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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第158章 故国

小说:

人间借我三千愿

作者:

脆脆小狗

分类:

现代言情

回到石翎以后,虞岁晚只在伤营停了半日。

东泉与军营里几处有问题的水源都封了,乌朔守着几名军医重新配药,这一天也没再添新的重症。最早发作的那批伤兵还要慢慢熬,后面染上的人情况好得多,水蛊这一头暂且有人接得住。

虞岁晚从伤营出来时,晏知还正在廊下等她。昨日从禾雾寨押回来的男人原本该在今晚送出三处记录,军中照他的说法备好了纸,连油布的折法和捆绳的位置都一一还原。

“山神庙那边的人也到了。”晏知还将马缰递给她,“今晚若有人来收东西,我们就省得再往下摸。”

虞岁晚接过缰绳:“最好来个知道得多的。我这两日问‘上头是谁’问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乌朔追出来送了两包药,又叮嘱他们别在山里淋雨。虞岁晚随口应着,翻身上马,与晏知还带人出了石翎。

山神庙藏在城西一条废道旁,屋顶塌了一角,门前两株槐树长得快遮住石阶。晏知还将人分去林中,只留虞岁晚与自己守在庙内。油纸包压进神台左侧第三块松砖下,外面的灰照原样抹回去,从门口看不出动过。

他们从天黑等到亥时,山道尽头终于传来马蹄声。

来人和两人预想得不大一样。

只有一匹马,一个人。那人穿着深青长衣,外罩灰色披风,看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鬓边有些白,右手还提着一只食盒。他在庙门前下马,拴好缰绳,拎着食盒进门,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借地方歇脚。

他走到神台前,熟门熟路地摸出砖下的油纸包,拆开以后借着月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竟轻轻“啧”了一声。

“石翎一千九百四十六,乌桑岭那边一个没死,禾雾寨也让人停了水。”男人把纸放回膝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青岫这一处,开头做得最好,收尾倒叫人扫了兴。”

虞岁晚从神像后走出来:“死人少了,也能叫你扫兴?”

男人转过头。

他先看虞岁晚,又看了一眼从侧门进来的晏知还,脸上居然露出一点兴致:“我原本还在想,是谁把虫找出来的。看来就是你。”

庙外的军士很快封住前后两条山路。男人听见甲片轻响,也没往窗边走,索性把食盒放到供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壶酒和两碟冷菜。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守了半夜,要不要坐下吃一点?这家的糟鹅不错,走这么远的路,凉了也还能入口。”

虞岁晚看了一眼油纸包上的死伤数目:“石翎躺着那么多人,你胃口倒好。”

“死人多,活人也得吃饭。”男人给自己倒了半盏酒,又把那张记录捞到手边,“何况一千九百四十六,比我原先估得多。岑越养出来的虫,确实比最早那批好用。”

晏知还站在桌边问道:“这些数归你收?”

男人端着酒杯笑了一声:“图都是我画的,数不归我看,还能归谁?”

这句话落下来,庙里几名军士都朝他看了过去。

虞岁晚没接他故意递来的话,只问道:“石翎、乌桑岭、禾雾寨的位置,也是你定的?”

“青岫的山川我亲自看过两回。军营挨着水,乌桑岭能往下游分,禾雾寨那口东泉位置也合适。”男人喝了一口酒,“原本还挑了第四处,后来算来算去差了一点,就删了。”

晏知还把他带来的披风与随身行囊交给军士搜检。男人全程坐着,连手边的筷子都没放。军士从马鞍后的皮袋里取出一只细长木匣,打开以后,里面卷着数张州郡舆图,还有一页颜色发黄的古纸。

晏知还先展开舆图。青岫只占其中一张,另外几张画着别州山势,朱笔标记的地方有深有浅。他看完才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夹了一块糟鹅,慢悠悠吃完,才说道:“这些年用过的名字太多,你问哪一个?”

晏知还不接他的绕法:“画这座阵的人。”

男人抬起酒盏,朝他虚虚一敬:“那还是我。”

虞岁晚问道:“为了复国?”

男人听见这两个字,筷子在碟边敲了一下。他像是觉得这问题颇有意思,抬头问她:“你怎么猜到前朝去了?”

虞岁晚指了指木匣里的图:“三年前才开始布阵,前面几张行军图的年份更早。你挑的几条粮道,都是前朝末年往京畿运粮的老路。普通人没必要记这些。”

男人笑起来:“好眼力。”

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亡国那年,我七岁。我父亲是东宫太子,宫里乱起来的时候,他让人从夹道送我出去。带我走的那几个人一路还叫我殿下,叫了很多年。”

晏知还问道:“史书上记载,前朝太子的幼子死在宫变当夜。”

男人听完更开心了:“那条消息就是我们自己放出去的。死人最好藏,一个七岁的活人最麻烦。”

到这时候,他们才算知道坐在面前的人是谁。

虞岁晚重新看向那几张舆图。她原本以为布阵的人会是某个修邪术的玄门中人,再不济也是借灾祸牟利的势力。眼前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最早想要的竟是一座早就亡掉的江山。

晏知还问道:“你起过几次兵?”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次。”

说起这个,他的精神明显比刚才更好,连酒也不喝了,伸手从木匣里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地图,在供桌上摊开。

“第一次太年轻,手里连一千匹好马都凑不齐。我输了以后还觉得挺有盼头,想着养几年人,再来一次。”

“第二次差一点。京畿东边有人答应接应,结果开战前夜把名册交了出去。我跑了六百多里,靴底都磨穿了两双,最后只带回十九个人。”

他说到这里笑得更厉害,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座小城旁:“第三次最好玩。这里的县令早早写信给我,说城中父老都念故国恩德,只等王师一到就开门。我真到了城外,城门没开,那位县令倒被百姓绑在城楼上。”

男人抬头问虞岁晚:“你猜那些人在城上喊什么?”

虞岁晚不答。

他自己笑着说了下去:“他们喊,别打了,今年的麦子刚收进仓。”

男人笑了好一阵,像这件事到今天还让他觉得荒唐:“城外那座祠里供着我祖父的碑。当年发大水,是前朝开的官仓。碑还在,人家认的是今年那几袋麦子。”

虞岁晚说道:“他们要过日子。”

“对。”男人抬手点了点她,“我后来也想明白了,人人都要过日子。”

他又说起一个从小同自己长大的年轻人。那人的父亲死在护送他离京的路上,少年时也跟着他练刀骑马,第三次起兵败后,跪在床前求他放自己回乡,因为妻子刚生了一个女儿。

“我当时还给了他银子。”男人说道,“二十两,外加一匹马。我跟他说,回去吧,把孩子养大。”

他讲到这里,自己拍了一下桌沿:“我那时多讲道理。”

晏知还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人人都有道理。”男人答得极快,“这个有妻子,那个有老母;有人刚买了田,有人觉得新朝今年少收了一成税。到最后,就剩我一个人还记得那些死掉的人为什么死。”

虞岁晚看着他:“所以你开始恨那些活下来的人?”

男人歪了歪头:“一开始恨。后来连恨都嫌费事。”

他伸手从晏知还面前抽走那页发黄的古纸,动作快得像个忽然找到兴头的少年:“我花了十几年找这个。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比再招几万兵有意思多了。”

古纸上字迹残缺,只能辨出几段关于灾祸的记载。虞岁晚凑近看去,其中提到山体崩裂、江河改道、长日昏暗,以及一种从来不受人驱使的异兽。

晏知还也看到了最后那行字。他按住纸角,问道:“你知道它无法驱使,还想把它召来?”

男人立刻答道:“当然知道。”

晏知还问:“那你拿什么复国?”

男人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次他笑得比刚才说起城门那件事还畅快,肩膀都跟着抖起来。庙外军士握紧刀柄,他也不理,笑够以后才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复国?”

男人看着晏知还:“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当我想坐那张龙椅?”

他将古纸展开,像给他们看一件寻了许久的珍藏:“古卷上说,这东西来的时候,山会从中间裂开,河水会换一条路走。天上终日见不着亮,人和牲畜成片地死,连草木都会枯。”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指尖顺着那些残缺字迹一路往下:“我找了十几年,才把这几页凑全。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皇城也好,乡野也好,它根本不认。谁住在里面,谁就一起遭殃。”

虞岁晚扶在供桌边的手停住了。

山崩,河流改道,终日灰暗。

上一世最后那场灾祸里,她全见过。

男人捕捉到她这一点停顿,立刻倾身靠近:“你见过?”

虞岁晚抬头。

他像一下找到了比青岫死伤数更有趣的东西,连桌上的酒都顾不上了:“你真的见过?山会不会裂?古卷上说异兽落地以后,百里之内的水都会乱,你见到的也是这样?”

晏知还横过一步,挡住他往前探的身子:“坐回去。”

男人看了他一眼,居然真坐了回去,只是视线还黏在虞岁晚身上:“原来真有人见过。我一直怕那几页残卷夸大其词,白费我这么多年。”

虞岁晚说道:“它出现以后,死的人比你这些册子加起来还多。”

男人点头:“那才好。”

他说得太快,连半点思量都不曾有。

虞岁晚看着他:“你自己也会死。”

“我知道。”男人重新端起酒杯,“所以我想亲眼看看。”

庙外山风吹进来,供桌上的灯火歪向一边。他喝完杯里的酒,还嫌不够,又给自己添了一盏。

“我从七岁开始,身边每个人都跟我说,江山是我的,故国在等我。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死了,剩下的人跑来告诉我,日子总要往前过。”

男人笑着摇头:“凭什么他们说往前,就往前?”

虞岁晚说道:“因为他们的人生本来就是自己的。”

男人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虞岁晚继续说道:“你恨攻进宫里的人,我听得懂。你恨出卖你的人,我也听得懂。石翎那些伤兵跟你的亡国没关系,禾雾寨还有六七岁的孩子,她连前朝叫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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