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色授魂与/GraceBestowed,SoulEntwined
艾弗站在桌子前,用小刀削着苹果。果皮磕磕绊绊地垂下来,落在盘子里。削完了皮,他又将苹果切块,切块的动作倒是很利落。
他将盘子递给诺瓦:“给。”
诺瓦看着那坑坑洼洼的苹果块,轻声说:“你怎么……削成这样。”
“我从来不削皮。”艾弗抱着椅背,反坐在诺瓦身边。
“……你平日里也要削笔吧?这么不熟练吗?”
“手感差太多了,不能比较。”艾弗说,“你不会在乎这个的吧?不要故意挑剔我啦。”
诺瓦不说话,拿起一块苹果吃下去。很脆,汁水鲜甜。
艾弗看着她,诺瓦便指了指盘子,他摇摇头:“我不吃,我其实不喜欢吃苹果。”
“那你房间里还这么多苹果?”
“这是庄园里分发的。”艾弗说,“我和特纳学画画的时候,一开始一直在画苹果,等到苹果开始变得皱巴巴的时候就给我吃掉。如果你有过当苹果垃圾桶的经历的话,你也不会爱吃苹果的。”
“为什么昨天不说?”
“我不想拒绝你……”
诺瓦不吭声了。她缓慢地吃着苹果,眼角还微微泛红。
艾弗只是将下巴垫在椅背上,无声地看着她。很多次,他都是从这样偏低的视角端详着她。
她的样貌在画家的目光中被自然而然地描摹、解构,或是铅色的线条,或是素雅的水彩,但未必是鲜活的血肉。
刚刚,诺瓦安静地哭了一会。她平复之后自觉尴尬,又说要走。艾弗说,你现在一看就是哭过了,别人一定会问的,不如先留一会?
于是诺瓦又坐了下来。见她不说话,艾弗就去削苹果了。
终于,诺瓦将苹果吃完,端坐在椅子上,双手垂在膝盖上。他们似乎没有静默的理由了。
“做驱魔人一点都不好玩。”诺瓦突然说。
艾弗想起来,这是在回答米切尔生日宴上的问题。
过了一会,诺瓦又说:“不要去做驱魔人。”
“我做驱魔人,可以陪你呀。”艾弗微笑。
“我已经说了好多遍了,你不会被先灵会接受的。”诺瓦重复这一点。
艾弗却不管不顾地说下去:“等我结束训练,就参加你们的队伍,好不好?反正你们队伍的人也很少。”
“你知道正常的训练要多久吗?在那之前就已经满编了!”诺瓦语气愈发烦躁,“而且我不用你陪!你要做驱魔人的原因只应该是你自己的意愿,不要莫名其妙地归因到我身上。”
艾弗很平静地注视着她:“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也是我自己的意愿。”
诺瓦别过脸去:“别意愿了。真的不好玩。”
艾弗问道:“是因为同伴很糟糕吗?”
“……不是。其实他们……已经算好了。”
“但你并不亲近他们。”
“我们才刚认识几天,还没有熟到那种地步。”
艾弗笑了:“可我们也才刚认识几天呀。”
“我也不亲近你。”
“噢,好吧。”艾弗刮了刮脸颊,“一些捉摸不定的事,你不和你的同伴说,你来和我说。”
见诺瓦又要反驳,艾弗连忙道:“我不是在论证你很亲近我!”他顿了顿,“其实我理解,你这样,是因为你一直认为我是局外人。”
诺瓦一怔。
艾弗说:“你以为我和这桩案件没有关系,正巧我又有点符合你心意的见解,所以你把我当作树洞。案件结束,我们就永远分开。我一个画师学徒也没有什么影响力,不可能用你说过的话去危害你……”艾弗轻叹,“你觉得这样安全。但结果我不是局外人……前提错误了,你开始觉得对我说的一切话都很可耻。”
诺瓦垂下眼,双手交错,十指绞在一起。
“……我是因为这桩案件差点把我们害死才生气的!”诺瓦低声说。
“但你是因为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才难过的。你讨厌这样的自己,甚于讨厌足以害死你们的危险。”艾弗伸出手去抚摸她尚且湿润的眼角,诺瓦偏了偏脸躲开。他笑了笑,便放弃了。
“其实……我觉得你并不怕死。或许怕,但只有一点点。”艾弗轻声说,“我还坐在这里陪你说话,是因为觉得你没有那么生气,不然我早就逃跑啦。”
“我很怕死……谁会不怕死。”诺瓦说。
“真是这样的话,你就不会一个人来找我对质。”艾弗笃定地说,“你很慎重,无法确定我的底细,你就会告诉你的同伴,和他们一起来。但你没有这么做,我猜是……”
“闭嘴。”诺瓦横了他一眼,“不要说得很了解我一样。没人和你说过,你这样揣测别人很讨厌吗?”
艾弗立即投降:“对不起……我不说了。”
诺瓦深吸一口气,道:“不要浪费时间。我们后续的麻烦,要怎么解决?”
艾弗眨了眨眼,心中了然她已经基本平复。他说:“虽然你没说……但我大概能理解你所说的‘后续的麻烦’是什么。你们除掉了作为吸血种的侯爵夫人,而私自处刑贵族会引起贵族们的忌惮,对吗?”
艾弗的姿态很殷勤,而诺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艾弗伏在椅背上,徐徐道来:“贵族们想要维系自己的司法特权,很难接受侯爵夫人未经审判便被驱魔人杀死。但是,你们得罪了贵族,却并非孤立无援。先灵会有理由维护你们,也有人想要借此废除司法特权。”
“……会有谁?”诺瓦问道。
“说不准,但一定会有……要去找。”艾弗说,“双方角力之下,情况不会向对你们不利的方向一边倒,而是推动事情的进一步调查。”
“调查?还能调查什么……”诺瓦惊觉,“侯爵夫人的上一代!他们一定要调查她是怎么变成吸血种的。”
“嗯……关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呢?”艾弗说,“正常情况下,会往哪里调查这件事?”
诺瓦思索着:“也许是卡斯特尔家?还有塞勒斯家。”她向艾弗确认,“侯爵夫人的人际联系,主要就是在这两方吧?”
艾弗点点头:“据我所知,是这样。”
“那么,就应该是调查这两方……?”
艾弗说:“我认为主要是后者。”
诺瓦迟疑道:“因为塞勒斯家更加弱小,所以会被当作替罪羔羊?”
“是。”艾弗应道。
“可这依旧不是我们能够应对的状况吧?我们的命运,还是只能被那些大人物决定。”诺瓦说。
“是。”艾弗坦然承认,“这并非单纯的劫难,准确地说,是一次考验。你们在事件的中央,如果你们能解决这件事,打击贵族的司法特权,你们也会被某些当权者重用。”看诺瓦阴沉的神情,艾弗笑道,“你不喜欢这样危险的机遇。是吗?”
诺瓦沉默很久,缓缓地点了点头。艾弗继续说道:“其实我是想说另一件事啦。昨天你说要骗的那个同伴,是拉尔夫·塞勒斯吧?如果塞勒斯家陷入危机,他会怎么办呢?”
诺瓦愣了片刻:“……你不会是想说,要将灾祸引给塞勒斯家吧?”
“引什么呀……这可不由你们决定。”艾弗瞄了她一眼,“我要说的是,拉尔夫·塞勒斯很快会有麻烦,而他此刻还没有察觉到。这个麻烦恰好是你们共有的,你可以去提醒他……虽然他毛毛躁躁,也很情绪化,但他能意识到,你不是他的敌人,至少不是首要的敌人。”
诺瓦抿了抿嘴:“可是……他帮不上什么忙吧。”
“你在意的本来也不是这个呀。”艾弗耸肩,“你并不会在队伍里孤立无援,你在团队里的人际关系还可以转圜,这才是你关心的吧?昨天你那么犹豫,不就是担心这个吗?”
诺瓦一时没有应声。艾弗将脑袋垫在交叠的双臂上看着她。
“你昨天……是在故意引导我去利用塞勒斯吧。”诺瓦说。
“能这么算吗?我可从来都没有提出塞勒斯的名字,也没有说过你应该去骗他。”艾弗微笑,“我只是在表达我的观念而已——比起骗或不骗,选择本身更重要!我很诚实,你也很认同。”说着,他凑近了一点,“你难得做出自己认同的选择,不谢谢我,反而抱怨我吗?”
“……我好讨厌你。”诺瓦低下头说。
“嗯嗯,我理解。”艾弗说。
诺瓦不想说话了,她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更深刻的剖白,或是预料之外的某种谶言,在未来的某日让自己难堪。
只有挂钟在滴滴答答地响着。每一声滴答都将时间切片封存。
直到艾弗起身,推动椅子在地上擦出声音,黑白照片般的世界又恍然恢复原状。他又去拿了一个苹果,递到诺瓦面前。
“我不吃了。”诺瓦摆摆手。
艾弗直截了当:“我要吃,你给我削。”
“你刚刚说你不爱吃。”
“那也得吃掉呀。要是全烂在这里,外面的那个女佣会说我的……就是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艾弗的语气说不清是抱怨还是撒娇,“她可小气了,见不得浪费。”
诺瓦盯着苹果看了片刻。红色的果实色彩极艳,稳稳落在他的手心,衬得他的手腕白得有些显眼。在那薄薄的皮肤下,她看见青色的静脉血管。
诺瓦接过苹果,拿起小刀缓慢地削皮。她的动作很平稳,果皮流畅地从整个苹果的边缘滑落。
艾弗看看她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又看看她素净的面容,心中有小小的、得逞般的雀跃。他又轻声呼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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