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巧言令色/HoneyedWords
3月30日,艾恩代尔分会第十四执行队来到庄园的第十天。
诺瓦从蒙眬中醒来,缓慢地坐起,看到清晨的天光被阳台门上的磨砂玻璃窗压出毛边。转脸看向挂钟,发现才五点四十。
困倦并未完全消解。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觉得躺回去也睡不着了,便去洗漱。
经过起居室的时候,她看见薇洛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睡得正熟。她放轻脚步,不禁有点羡慕薇洛的睡眠质量。
诺瓦洗完脸,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灰色的眼睛下有着微微的黑眼圈,皮肤上还有着淡淡的水汽,几丝黑发贴在脸颊上。
她垂下眼,沉重地叹了口气。回到卧室,她慢吞吞地换好衣服下了楼。
还没到早餐供应的时间,她先去医务室看艾德里安。帘子里的煤气灯亮了一宿,她走进去,除了躺在床上睡觉的艾德里安,还看见坐在圆凳上垂着脑袋小憩的女人。
那头红发有些眼熟——诺瓦转瞬想起来,是米切尔生日宴会结束之后,和蒂勒太太一起聊天的女人。
米切尔并没有安排内院的人来照看艾德里安,她体察到了此刻执行队和内院微妙的关系。
随着诺瓦的走近,红发女人似乎察觉到有影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一瞬抖擞,睁开眼来。她用手擦了擦眼,看清了诺瓦的样貌,便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拉着她到帘子的另一边。
红发女人压低声音:“吸血种怎么会是侯爵夫人呢?”
“……我也不清楚,但她确实是。”
“好吧,好吧。”红发女人啧了一声,“管它是什么,反正杀安妮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她随即抬起脸,骨感的脸正对着诺瓦:“你们执行长晚上没什么问题,很安静。蒂勒吃完早餐会来换班,交给我们两个,你就放心吧。”
诺瓦有种莫名的感动:“谢谢你们。”
红发女人听了却嘿嘿一笑:“别客气,多亏了你们,我们难得蹭到这栋大别墅里的饭。”
诺瓦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与红发女人一起坐在艾德里安的病床边,直到早餐供应的时间。
————
诺瓦吃完早餐,去了艺术家的小楼,敲响艾弗的房门。
“进来吧,没锁。”艾弗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
诺瓦将门推开。浅绿色的窗帘只拉开一半,寡淡的曦光被窗外的树枝滤得细碎,打在乱糟糟的卧室里。
艾弗坐在床上,有几根头发很不温顺地翘起来,腿上摊着一本书。见到是诺瓦,他讶异一瞬,随即露出笑容:“你怎么来啦?”
“你的病怎么样?好点了吗?”诺瓦说。
“好多了。”他捧起书给诺瓦看封面,“头已经不晕了,现在看书也没问题。只是偶尔还会打喷嚏。”
“那为什么不去吃早饭?刚刚在餐厅没看到你。”诺瓦说着坐在椅子上。
“我犯懒而已,外面的女佣会帮我带面包的。”艾弗夹好书签,将书本放在枕侧,“你们执行长受伤了吧,我听说伤势不轻。不去看他,居然来看我这个小感冒患者吗?”
“刚刚看过了。何况他一直有人看护,我没必要一直守在那里。”诺瓦说,“倒是你,躺在床上消息也很灵通嘛。”
“外面的女佣会告诉我。侯爵夫人的死是一桩很大的事,她们也很在乎啦……”艾弗说,“后续会怎么安排?”
“米切尔明天去艾恩代尔,向卡斯特尔家发电报请示。”诺瓦顿了顿,“这段时间,大部分人要留在这里,等候调查。”
艾弗低头说:“也就是说,我们都要在这里停一段时间了。”他音调扬起,“但这样也好!吸血种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尽情享受温泉庄园。”
“哪有这么简单……”诺瓦叹息,“侯爵夫人死了,这个庄园往后可能会散场……说起来,这还是你说过的。”
“是啊。”艾弗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诺瓦盯着艾弗的眼睛:“那你们呢?我是说,内院被侯爵夫人带来的人。”
“嗯……大部分人应该会被召回卡斯特尔家吧。”艾弗说,“但我不一样,我应该不会回去。”
诺瓦一怔:“为什么?”
“我说过的,卡斯特尔家雇佣的不是我,是特纳。作为特纳的学徒,我是赠品啦赠品。”
诺瓦沉默片刻,问道:“那你想回卡斯特尔家吗?毕竟你是特纳的学徒,大家也都熟悉你,找个理由,让他们带你回去,说说情,让卡斯特尔家留着你,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可以啊,但我不想。”艾弗耸肩。
“为什么?”
“卡斯特尔家比较传统压抑,我不喜欢那种氛围。”
“只是这样?”诺瓦怀疑地瞥了他一眼。
“不止。”
“那是为什么?”
艾弗龇牙一笑:“不告诉你!”
诺瓦对他的嬉皮笑脸没什么反应,她只是平静地追问:“你既然不打算回卡斯特尔家,那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之后的调查,你们先灵会也会参与吧?”艾弗靠在床头上,问。
“应该会。”诺瓦说。
艾弗严肃道:“那就麻烦您引荐我当驱魔人了!”
“滚蛋。”诺瓦气笑了,“我前天刚和你说过,你的年纪已经不属于接受预备驱魔人的范围了。”
“让我去嘛,先灵会真的不接受我再另说。您只管将我引荐过去!”艾弗凑近,说得很谄媚,“您多怜爱我……”
“怜爱你也没用。”诺瓦直言,“首先我没什么可以用来引荐的身份。其次今年的新人招收已经结束了。”
“唔……”艾弗愁眉苦脸地闭了眼。
“你为什么这么想做驱魔人?”诺瓦问道,艾弗刚要开口,诺瓦便补了一句,“别说是看驱魔小说看的,我不会信的。”
话被塞在嘴里,艾弗脸上闪过无辜的笑容。但很快,他眨了眨眼,朗声道:“你今天一直在问我的事情,而且好多我以前都回答过。”
诺瓦一怔,艾弗用鹿一般的眼睛盯着她,眼神温和而深邃。诺瓦几乎要跌进他的目光里,不禁绷直了背。
艾弗微笑:“没有必要这样周旋,你可以直接问你想问的哦?”
诺瓦正襟危坐,与艾弗对视。已经熟悉的笑容忽然之间变得深不可测,但她沉下气,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莉迪亚·卡斯特尔是吸血种?”
艾弗还是那样看着她:“是。”
诺瓦想起他过去的一些敏锐觉察,觉得他的目光有了几分手术刀的质感,不凶狠,也没有敌意,只是冷冽。
艾弗欣然发问:“怎么发现的?”
“在电报机被破坏的那一天,我们就意识到,有人想留我们在这里,解决侯爵夫人。”诺瓦声音冷冷的,“而解决侯爵夫人的前提,就是驱魔人必须来到庄园。
“是塞勒斯邀请我们来到庄园。没有塞勒斯这一偶然的行为,侯爵夫人早就和博蒙特坐火车离开了。而在鼓动塞勒斯发电报的人中,只有你是内院的——内院的人,没有非要解决吸血种事件的动机。”诺瓦直视着艾弗,话语掷地有声。
“没错!”艾弗似乎很高兴她能发觉他的意图,“我之所以感冒,不只是因为前天和你一起去看驱魔阵法啦……还因为前一个晚上我在非常努力地破坏电报机!米切尔生日宴的那个晚上,你走后我就去电报室了,雨下得特别大!”
诺瓦忽然怒上心头,陡然掐住他的脖颈。艾弗的后脑撞在床头上,疼得轻嘶一声:“请冷静一点……这是殴打病患!”
“我们差点死在这里!”诺瓦低声呵斥,手中使劲,“如果不是伍德小姐及时赶到,我们差点就死了!我们还会被卷入一堆麻烦事里……”
艾弗仰着脸,脸色憋得发红,诺瓦瞪视着他,而他温热的动脉正贴着她的掌心,热切地搏动。
他咳嗽着,颤颤巍巍地想要拨开诺瓦的手指,诺瓦随即不耐地甩开了手,他的后脑勺又在床头磕了一下。
艾弗捂着脖颈,垂下脸粗咳了好一会。
诺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此刻天光愈发亮起,透过窗户落进来。艾弗努力平复的间隙里,有浮尘在苍白的日光里游弋。
好一会,他才喘着气说:“这……这不能算是我的错……是你们先灵会,咳、咳……是你们先灵会的委托分配有问题。”
“……强词夺理。”诺瓦说。
艾弗将被掐得皱巴巴的衣领扯平,咽下喉中的铁锈味:“发生吸血种杀人案件,向先灵会提出委托……是非常正常的解决流程。这和你们其他委托没有本质区别。”
他停顿片刻,气息总算大致平稳下来:“判断委托的危险性,将委托分配给能力适当的驱魔人,是先灵会的职责。你们会陷入危险,不是因为这个委托有问题,而是因为先灵会误判风险。我也想要更强大的驱魔人来办这件事啊。”艾弗抱怨道,“这怎么能算是我的错呢?我反而在提示你破案……”
诺瓦冷眼盯着他,不说话。
“好吧好吧,”艾弗叹气,“你觉得是我的错,可以去拆穿我哦?只是我又到底做了什么呢?我只是跟在米切尔身后,对塞勒斯说了几句话而已。这些话还不止我一个人说过。
“我唯一的罪名是破坏私有财产,毕竟我确实把电报机弄坏了。”艾弗嘀咕着,“这也不是什么重罪。”
诺瓦说:“你的罪责在法律上确实仅此而已,但你这样对付侯爵夫人,卡斯特尔家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就不放过。”艾弗轻描淡写地说,“我说过了,这次不打算回去。”
诺瓦沉默片刻,道:“你还有什么骗了我的?”
“我没骗过你。”艾弗说。
诺瓦再次露出不耐的眼神,艾弗认真地说:“我真的没有骗过你,每一句都是真话。”
见诺瓦搜肠刮肚地回想着什么,艾弗又说:“如果你觉得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发誓以后也不骗你……全部都是真话!”
诺瓦没理会他,终于想到了:“你为什么要对付侯爵夫人?难道是为了给莱利小姐复仇?”
“嗯……可以算是吧。”
艾弗说得很含糊,诺瓦皱了皱眉:“‘可以算是’?你不是说过,你和她并没有那么熟悉么?”
“这也是真话。”艾弗重申道。
“……”诺瓦闭了眼,一时没有说话。艾弗也不吭声,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这一瞬时间近乎凝滞。
片刻后,诺瓦睁眼,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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