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清漆的淡淡气味。三个年轻人走在风格各异的画作之间,步履轻快,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几乎能感染周遭光线的蓬勃朝气。
“看这幅,”其中一个女生指着不远处一幅用色极其大胆的画像,眼睛发亮,“这肌理感和色彩碰撞,真是绝了!听说作者去年才刚从美院毕业。”
旁边的男生笑着调侃:“咋地,你不会偷偷爱上人家了吧。”
“去你的!”女生笑着锤了男生一拳。
男生脑袋一歪,躲了过去,嘴里还不忘说着:“对了。昨天我去教授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讨论今年的金叶草奖学金的归处,好像又毫无悬念地‘花落夏家’了。”
他转向中间那个一直带着淡淡笑意看着画作的女生,“夏言,到时候拿了奖金,必须请客啊。”
夏言穿着一身简单的暖色休闲服,外搭浅蓝色针织开衫,气质沉静。
她闻言只是侧过头,唇角弯起一抹细微而自信的弧度,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调侃:“好啊,西厅食堂三楼小炒,管够。”
那神态,仿佛被谈论的不是一项竞争激烈的顶级荣誉,而是一件寻常小事。她确实已经拿习惯了,从大一开始,那个被T大所有莘莘学子向往的最高荣耀就从未旁落他人。
旁边的女生夸张地叹了口气,挽住夏言的胳膊:“唉,人比人气死人。我泡图书馆泡到头发都快掉光了,也就勉强混个一等。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分我一半智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小炒!”
男生嘀咕道:“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夏天才不是每天在研究室熬到深夜一样。”
女生更无奈了:“所以说啊,是天才就算了,还是这么拼命的天才,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情何以堪啊。”
夏言被她逗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得得得,你们俩个就别损我了。等会儿的咖啡我也请了。”
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三人低声说笑着穿过半个展厅,话题不知怎地就从学业跳脱到了另一个年轻人之间永恒的主题上。
“说到请客,”男生忽然挤眉弄眼,“夏天才,拿了奖学金请我们吃小炒,那要是脱单了,是不是得请顿大炒?说说,咱们T大那么多青年才俊,追你的人从教学楼排到宿舍区了吧?真就没一个能入您老法眼的?”
女生也立刻来了精神,八卦地凑近:“对啊对啊!数院的才子,体院的男神,还有那个总在图书馆‘偶遇’你的学长……你别告诉我你都没感觉?”
夏言的目光原本流连于墙上的画作,听到这个问题,她微微偏头,思考了几秒,然后非常坦诚地、一字一句地说:“没有。真的从来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想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其实……一直不太理解,一个人怎么会那么死心塌地、非他不可地爱上另一个人呢?这种情感对我来说,很陌生。就像无法理解一个无法证明的科学猜想。”
她语气里没有骄傲或排斥,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解。
爱情,这个让无数人辗转反侧、悲喜交加的课题,于她而言,却是一个从未涉足过的神秘又陌生的领域。
说不上排斥,但也从未向往。
正说着,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幅巨大的油画前。
那幅画占据了整整半面墙。
这是一个以男性为主题的油画展,画作内容无外乎体现各色各样的雄性美学。
但面前的这幅巨作上却没有一个男人。
画布上,是浓烈到极致、几乎要灼伤目光的色彩构架——
湛蓝色的苍穹之下,巍峨耸立的雪峰刺破光影里的云层,岩壁上覆盖着万年不化的金银冰甲。而冰雪之下,是奔涌喷薄着的暗红的岩浆流。
冰的肃寒和火的热浪,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力量,奔腾、翻滚、吞噬一切,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创造新世界的壮丽和滚烫。
仿佛能穿透画布,席卷着大自然的磅礴气息扑面而出。
夏言突然不说话了。
她仰着头,静静地凝望着那幅画,像是被某种原始而巨大的力量完全击中和俘获了。
展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静谧的雪白和奔腾的炽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如果……”
如果什么呢?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那片爆炸性的色彩和能量上,语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悸动的神往。
如果有男人像这幅画一样,大概……她就会爱上吧。
像雪山,像岩浆,带着她从未遇见过、却在此刻瞬间理解到的,能吞噬一切、也孕育一切的极致冰冷和滚烫。
但这个世上,真的会存在这样的男人吗?
夏言淡淡地笑了下。
就算真的存在,以那渺茫的几率来看,应该也不会被她遇见。
……
……
……
夏言的皮肤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紧紧贴在实验室冰冷的金属门框上,每一次呼吸都呵出白色的雾气。
实验室的灯光惨白如手术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玻璃墙后的隔离间里,一个半人半兽的生物正在地板上剧烈痉挛,口中溢出混着血丝的泡沫。
它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瞳孔里盛满了人类才会拥有的痛苦与困惑。它的哀嚎被厚厚的隔音墙吞噬,只剩下一场无声的死亡表演。
夏言胃里翻江倒海,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两个月前,她还在大学的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述生物伦理,如今却成了这地狱深海中的罪恶一员。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被带来“参观”这些光怪陆离的实验,美其名曰“开拓科学视野”。
“我们植入的基因片段导致了不可逆的神经退化,另外他的自身免疫系统与异种基因融合失败,正在经历全身性细胞崩溃。”
白大褂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平稳无波,平静得像是在描述天气,“我们需要找到基因序列排斥的临界点。”
实验室的另一边,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背部长出不对称的骨状突起——那是一只杂交生物,有着犬类的身躯和鸟类的翅膀,被束缚在实验台上,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它的眼睛直直望着她,仿佛无声的质问。
而在另一头,一个透明容器里,漂浮着一团粉色的、正在有节奏地搏动着的组织,数十条细小的触角从它的表面伸出,好奇而徒劳地探索着容器的边界。
实验室的空调冷气十足,无菌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味。
夏言脸色苍白如纸,胃部一阵阵痉挛抽搐,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油锅中煎煮烹炸。
她曾是科学最虔诚的信徒,如今却在这座科学圣殿里,亲眼目睹它如何一步、一步沦为亵渎生命的无间地狱。
……
……
……
刺耳的笛鸣,撕裂空气的尖叫,金属扭曲的巨响。
路面从中间被撕裂开来,沥青碎块与汽车零件混杂在一起,那辆曾经载着一家欢声笑语的白色轿车,如今被扭曲成一副金属骨架,车窗玻璃呈蛛网状向四周碎裂成无数片。
驾驶座的门不自然地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撞瘪的方向盘,以及上面沾染着的猩红血污。
副驾驶座上,一只女士手提包静静地躺在那里,包口敞开,里面的物品散落出来——手机、马克笔、钥匙串、折叠眼镜……无不蒙上了一层冰冷冷的玻璃粉末。
一个卡通图案的水壶滚落在后座下,壶身凹陷,水滴正缓慢地从裂缝中渗出,在车内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旁边散落着几本教科书,书页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雨下得更急了,冲刷着挡风玻璃上的血液聚成暗红色的涓流。
“呜哩——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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