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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谢霜寒的剑与霜(剑中霜主线)

小说:

她自风月来

作者:

洛月不芷

分类:

古典言情

霜冷剑阁不在霜冷的山上,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荒原上。

说是剑阁,其实只是一座土坯垒成的院子,四面透风,屋顶漏雪。可方圆百里的人都管它叫剑阁,因为里头住着一个人。

谢霜寒。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多大年纪,只知道她的剑很快,快到你还没看清她拔剑,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北狄人管她叫“霜鬼”。汉人管她叫“剑中霜”。

腊月的雁门关外,风像刀子一样刮,刮在脸上能刮出血来。谢霜寒站在剑阁门口,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在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腰间悬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像一条死蛇。

她在这站了一个时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收留的一个小丫头,叫阿蘅。

“阁主,饭好了。”阿蘅说。

谢霜寒没动。

阿蘅又说:“您都站了一上午了,回去吃点东西吧。”

谢霜寒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阿蘅今年十一岁,是她去年从北狄人手里救下来的。那天她路过一个村子,看见北狄兵在屠村,杀得满地都是死人。她杀了那些北狄兵,在死人堆里翻出了阿蘅。阿蘅被她娘护在身下,她娘背后被捅了七八刀,已经硬了,可阿蘅还活着,在她娘怀里睁着眼睛,不哭不喊,就那么看着她。

谢霜寒把她带回来,教她认字,教她练剑,教她怎么活下去。

阿蘅学得很快,快得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走吧。”谢霜寒说。

她跟着阿蘅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暖和多了。炉子上坐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阿蘅给她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谢霜寒端着碗,慢慢喝着。

羊肉汤很香,是她上个月从一个商人手里换来的。那商人在路上遇到了狼群,她救了他,他就送了她一只羊。

她一边喝汤,一边想:那个商人说,京城里有人要找她。说她如果愿意,可以去京城一趟,有大事相商。

大事。

什么大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商人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她把信烧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她这辈子信过的人,都死了。

阿蘅喝完汤,眼巴巴地看着她:“阁主,今天还练剑吗?”

谢霜寒点点头:“练。”

阿蘅高高兴兴地去拿剑了。

谢霜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

那个人是她娘。

那年她六岁,住在雁门关内的一个小村子里。她爹是边军,常年不在家,她和她娘相依为命。

她娘是个软性子的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轻手轻脚,连杀鸡都不敢看。村里人都说她娘是好脾气,可她知道,那不是好脾气,是怕。

她娘什么都怕。怕村里的泼妇骂街,怕隔壁的老头瞪眼,怕地保来收税的时候大声说话,怕半夜有人敲门。

她问她娘:你怕什么?

她娘说:怕活不下去。

她说:那怎么才能活下去?

她娘说:忍。忍着忍着,就活下去了。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北狄人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绕过边关的,反正他们就是来了。几百个北狄骑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她娘拉着她跑,跑到村后的山上,躲在一个山洞里。

她们在山洞里躲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北狄人搜山了。

她听见外面的喊叫声,听见马蹄声,听见刀砍在人身上的声音。她娘把她推到山洞最深处,用身体堵住洞口。

然后北狄人就来了。

她听见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她听不懂。她听见他们笑,笑得很响。她听见她娘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忽然,她娘不动了。

她透过她娘的肩膀往外看,看见一个北狄兵站在洞口,手里举着一杆枪。

枪尖上挑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婴儿。

很小的婴儿,光着身子,被枪尖从肚子上穿过去,还在动,还在哭。

那个北狄兵把枪举起来,晃了晃,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她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可她没有动。

她没有冲出去,没有喊叫,就那样躲在洞里,躲在她娘身后,一动不动。

后来北狄人走了。

她娘把她从洞里拉出来,拉着她往山下跑。

跑到半山腰,她们遇见了剩下的北狄兵。

那一队北狄兵有十几个人,看见她们,眼睛都亮了。他们围上来,笑着,说着什么,目光在她娘身上转来转去。

她娘把她护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一棵树边,退不动了。

北狄兵围得更近了。

她娘忽然蹲下来,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别学我软弱。”

然后她娘站起来,冲向北狄兵。

谢霜寒不知道她娘想干什么。她娘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冲上去只是送死。

可她娘就是冲上去了。

北狄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们把她娘围在中间,你推一把,我踹一脚,像玩一样。

她娘被推来推去,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

可她一直没有回头。

一直没有看她。

谢霜寒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切。

她想冲出去,想喊,想救她娘。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嘴喊不出声。

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北狄兵玩够了,把刀捅进她娘的身体。

一刀,两刀,三刀……

她娘倒下的时候,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看见她娘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那眼神她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责怪,不是怨恨,是——

是放心。

她娘在放心。

因为她娘知道,她不会冲出来送死。

因为她娘知道,她会活着。

因为她娘最后说的那句话:别学我软弱。

她娘不是不软弱。她娘这辈子都在软弱,都在怕,都在忍。可最后那一刻,她不软了。

她冲上去,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

谢霜寒在那棵树后躲到天黑。

天黑后,她走出来,走到她娘身边。

她娘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血把衣裳都染透了。她跪下来,把她娘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村里,她看见那个被枪尖挑着的婴儿,已经不动了,扔在地上,身上落了一层雪。

她绕过那个婴儿,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她走到一个军营门口。

是边军的军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士兵,看着那些刀枪剑戟,看着那些火把。

有一个士兵看见她,走过来问:小丫头,你找谁?

她说:我要学杀人。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丫头说什么胡话,快回家去。

她说:我没有家了。

那士兵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慢慢消失了。

后来,那个士兵把她带进去,交给了一个老卒。

老卒问她:你为什么要学杀人?

她说:我要杀北狄人。

老卒问:杀多少?

她说:能杀多少杀多少。

老卒看了她很久,说:行,你留下吧。

她在军营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用刀用剑用枪。老卒教她的时候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学这些有什么用?上了战场,那些北狄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她说:那我就先割了他们的舌头。

老卒被她气笑了。

三年后,她第一次上战场。

那一仗,边军输了,死了两千多人。她活着回来了,身上中了三箭,背上挨了一刀,躺在帐篷里养了两个月。

老卒来看她,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

老卒说:不怕是假的。不怕的人,都死了。

她没说话。

她不是不怕。她是没空怕。她忙着杀人。

后来她离开军营,一个人在这荒原上住下来。

北狄人年年入关,年年烧杀抢掠。她就年年杀北狄人。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几个她救下来的人。她杀得北狄人闻风丧胆,杀得他们管她叫“霜鬼”。

可她知道,她杀得再多,也换不回她娘的命。

换不回那个婴儿的命。

换不回那些年被屠的村、被杀的人。

“阁主?”

阿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谢霜寒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手里的碗已经凉了。她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出屋子。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阿蘅跟出来,手里拿着两把木剑,一把递给她。

谢霜寒接过剑,说:“今天教你最后一式。”

阿蘅眼睛亮了:“最后一式?那学会是不是就能杀北狄人了?”

谢霜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蘅才十一岁,眼睛亮亮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样的孩子,应该在父母跟前撒娇,应该穿着花衣裳去赶集,应该跟小伙伴一起跳房子。

可她在这荒原上,拿着木剑,想学杀人。

谢霜寒忽然想起她娘。

她娘把她护在身下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希望她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希望她不用像自己一样软弱,也不用像自己一样受苦?

可她没有过上好日子。

她拿起剑,杀人了。

“阁主?”阿蘅又叫她。

谢霜寒回过神,举起木剑:“看好了。”

她开始舞剑。

剑招不快,一招一式,清清楚楚。阿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因为她发现,阁主的剑招里,没有一个防守的招式。

全是进攻,全是杀人。

没有退路的那种。

一套剑舞完,谢霜寒收剑,看着阿蘅:“记住了吗?”

阿蘅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住了一些,可……可阁主,您为什么不教防守的?”

谢霜寒说:“因为没有防守。”

阿蘅愣了一下。

谢霜寒说:“你防守,他们就攻。你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你让他们一寸,他们就占你一尺。所以没有防守。只有杀。把他们杀了,你就不用防守了。”

阿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霜寒把木剑递给她:“练。”

阿蘅接过剑,开始一招一式地练。

谢霜寒站在一边看着,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舞动。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谢霜寒抬起头,看向地平线。

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大约有二三十骑。马上的人穿着皮袄,戴着皮帽,是北狄人。

阿蘅也看见了,手里的剑停下来。

“阁主……”

“继续练。”谢霜寒说。

阿蘅咬了咬嘴唇,继续舞剑。

那队北狄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的脸。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身材魁梧,腰里挎着一把弯刀。

他们在剑阁门口勒住马。

络腮胡子看着谢霜寒,咧嘴笑了:“霜鬼,好久不见。”

谢霜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人她认识。他叫忽鲁,是北狄的一个千夫长,手下有上千骑兵。他们交过三次手,她杀了他三十多个手下,他砍了她两刀。

“你胆子不小。”谢霜寒说。

忽鲁哈哈大笑:“胆子不小?我带了二十几个人,你只有一个。胆子不小的,是你吧?”

谢霜寒没有笑。

忽鲁收起笑容,看着她:“谢霜寒,我来问你一件事。”

谢霜寒不说话。

忽鲁说:“你剑下可有活口?”

谢霜寒眼神一凛。

忽鲁继续说:“我听说你杀人无数,从不留活口。是真的吗?”

谢霜寒说:“你想说什么?”

忽鲁说:“我想说,你一个女人,杀那么多人,不怕遭报应吗?”

谢霜寒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难看,嘴角扯动,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报应?”她说,“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的时候,想过报应吗?”

忽鲁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笑脸:“百姓?那是我们北狄人的战利品。你们汉人的百姓,跟我们北狄人的牛羊有什么区别?”

谢霜寒没有说话。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忽鲁看见了,却不慌不忙:“谢霜寒,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架的。我是来给你送信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扔过来。

信落在雪地上。

谢霜寒没有捡。

忽鲁说:“是我们大汗的信。大汗说,你如果愿意归顺我们,就给你一个将军当当。一个女人当将军,在我们北狄可是头一回。”

谢霜寒低头看着那封信,然后抬起头,看着忽鲁。

“你们大汗的将军,”她说,“值几个钱?”

忽鲁脸色一变。

谢霜寒继续说:“你们杀我汉人百姓的时候,想过给我们一个将军当当吗?”

忽鲁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霜寒说:“滚。”

忽鲁的手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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