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楼在城东胭脂河边,是一栋三层的木楼,年头久了,柱子上的朱漆都剥落了大半。可一到夜里,几十盏灯笼点起来,红光映在河面上,整条街都跟着活过来。
沈醉坐在二楼窗边,手里端着酒碗,看着河对岸的积雪。
雪下了三天,今儿午后才停。对岸的屋顶上白茫茫一片,有几只乌鸦落在上面,爪子刨来刨去,不知在找什么吃的。她看着那些乌鸦,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的话:乌鸦是孝鸟,老乌鸦飞不动了,小乌鸦会叼食来喂。
她娘说这话的时候,她爹还在。
那时候她爹还没开始赌,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好歹能吃饱。她娘给人洗衣裳,她爹给人扛活,她在河边捡柴火,一家三口,平平淡淡。
后来她爹不知被谁拉去赌了一次,赢了二两银子,从此就收不住了。
她娘哭着劝,他打她。她跪着求,他踹她。她把家里的田契藏起来,他把她吊在房梁上抽,抽到她松口。
田没了,房子没了,她娘被卖了。
那天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她娘被人拖走。她娘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回过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她到死都忘不了。
“老板娘!”
楼下传来喊声,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沈醉低头一看,是账房周伯,站在院子里冲她挥手:“有客!雅间的!”
她“嗯”了一声,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干了,起身下楼。
楼下大堂里坐着七八桌客人,有贩夫走卒,有江湖客,还有两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正对着一盘花生米高谈阔论。沈醉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女子不得入祠”,说什么“牝鸡司晨”,说什么“世风日下”。
她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脸上带着笑。
“几位爷慢用,酒不够喊我。”
读书人中的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一圈,笑眯眯道:“老板娘亲自招呼?那我们可得再要一壶。”
沈醉笑得更深了:“行啊,一壶够不够?要不要来坛大的?”
读书人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收回目光。
沈醉转身走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世风日下。
牝鸡司晨。
这些话她听过一万遍了。从她爹嘴里听过,从债主嘴里听过,从那些来风月楼吃酒的男人嘴里听过。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听得再多,她还是不习惯。
就像不习惯冬天喝凉水,不习惯夏天穿棉袄——不对,比那还难受。是心里头堵着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那么堵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走到后院,周伯正跟一个年轻女子说话。那女子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个食盒,是隔壁馄饨摊的阿萝。
“阿萝,你娘又让你送吃的?”沈醉走过去。
阿萝把食盒递给她:“我娘说您肯定又没吃饭,光喝酒。”
沈醉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她低头闻了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替我谢谢你娘。”她说。
阿萝“嗯”了一声,却没有走,站在那儿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醉看出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阿萝咬了咬嘴唇:“老板娘,我娘说……说这几天街上有几个人,老是在咱们这一带转悠,让我留点神。”
沈醉心里一动:“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服的,三个人,看着不像好人。”阿萝说,“我娘说,他们好像在盯着风月楼。”
沈醉点点头,脸上不动声色:“知道了。让你娘别担心,有我呢。”
阿萝走了。沈醉端着馄饨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积雪,半天没动。
穿黑衣服的人。
皇帝的狗。
来得真快。
她把馄饨递给周伯:“您吃了吧,我不饿。”
周伯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回了楼里。
下午的生意清淡,沈醉坐在柜台后头,手里转着一只空酒碗,眼睛看着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剃头的,挑担子卖菜的,还有几个小孩在雪地里打雪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看见穿黑衣服的人。
可她知道,他们在。
就像藏在洞里的老鼠,你看不见,可你知道它们就在那儿,等着夜里出来咬东西。
太阳慢慢偏西,天边烧起一片红霞。风月楼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红光映在雪地上,照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
沈醉正要起身去招呼客人,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站住!你个死丫头!敢跑?”
她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女正拼命往这边跑。她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伤,一只脚光着,踩在雪地里,冻得通红。她身后追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一边追一边骂。
少女跑到风月楼门口,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里。
那三个男人追上来,肥头大耳的男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跑啊!再跑啊!”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少女嘴角流血。
少女被打得懵了,却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醉。
“救命……”她喊,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求求您,救救我……”
沈醉看着她,没有说话。
肥头大耳的男人顺着少女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沈醉,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风月楼的沈老板娘吗?怎么,您想管这闲事?”
沈醉慢慢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
“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我闺女!”男人理直气壮,“亲闺女!老子养了她十五年,现在家里揭不开锅了,把她卖了换点银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沈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欠了多少赌债?”
男人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沈醉没理他,看向那个少女:“你叫什么?”
少女被打得满脸是血,却还是努力抬起头:“我……我叫阿蛮。”
“阿蛮。”沈醉点点头,“你愿意跟你爹回去吗?”
阿蛮拼命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了:“不!我不回去!他要卖我!他要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百两。”她说,“拿了钱,滚。”
男人的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接。
沈醉把银票收回去:“先写文书。周伯,拿纸笔来。”
周伯很快拿来纸笔。男人不识字,沈醉让周伯写,写完了念给他听:从此以后,阿蛮与刘家再无干系,生死各不相干。
男人按了手印,接过银票,眉开眼笑地走了。
阿蛮跪在雪地里,拼命给沈醉磕头,磕得额头上都是雪和血混在一起:“谢谢老板娘!谢谢老板娘!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沈醉弯腰把她扶起来:“起来吧。周伯,带她去后面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阿蛮被周伯带走了。沈醉站在雪地里,把那纸文书看了一遍,叠好收进怀里。
她正要转身回楼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老板娘心善。”
她回头一看,是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醉心里一紧。
这个人,她没见过。可他的眼神,她见过。那是猎人的眼神,看着猎物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她笑着问。
“吃饭。”年轻男子说,“听说风月楼的酒好,来尝尝。”
沈醉把他让进楼里,安排了座位,亲自去后厨交代。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阿蛮站在后院的井台边,周伯正往她手里塞一个馒头。
阿蛮接过馒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沈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阿蛮看见她,又要跪,被她一把拉住。
“别跪了。”沈醉说,“吃你的。”
阿蛮含着泪点头,继续吃馒头。
沈醉看着她,忽然问:“你娘呢?”
阿蛮的眼泪又掉下来:“死了。去年冬天死的。病死的不给治,说没钱。”
沈醉沉默。
“我娘活着的时候,”阿蛮小声说,“天天盼着我爹能改。她不怨他,不恨他,就盼着他能改。可他改不了。我娘死了,他把我卖了。”
沈醉还是不说话。
阿蛮吃完馒头,抬起头看着她:“老板娘,您为什么救我?”
沈醉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救过我。”
阿蛮眼睛亮了:“那我也能像您一样吗?以后也能救人?”
沈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
那是她师姐。
那时候她还在师门,跟着师父学艺。师父是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姑,收了一堆女弟子,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拳脚功夫,教她们怎么在世上活下去。
师父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所以女子更要自己争气。
师父说,你们学了本事,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不被欺负。
师父说,将来有一天,你们要替那些不能保护自己的人出头。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师门来了客人,说是江湖上的朋友,来借宿的。师父让他们住下了,好吃好喝招待着。她也信了,把他们当朋友。
可那些人不是朋友。
他们是冲着师父来的。师父手里有一本册子,上面记着许多官员的阴私,是师父这些年走南闯北收集来的。那些人要那本册子,师父不给。
那天夜里,她喝多了酒,跟那些人中的一个说了几句醉话。她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师门已经烧成了白地。
师父死了,师姐死了,师姐妹们都死了。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说漏了嘴,让那些人知道了册子藏在哪儿。
她活着,可她宁愿死了。
这些年她拼命喝酒,就是想忘掉那一夜。想忘掉师父临死前的眼神,想忘掉师姐最后喊的那句话。
师姐喊的是:沈醉,你记住,不是你的错。
可她知道,是她的错。
就是她的错。
“老板娘?”
阿蛮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她抬手一抹,是雪。
不,不是雪。
是泪。
她转过身,不让阿蛮看见。
“吃完就去歇着吧。”她说,“明天再说以后的事。”
阿蛮“嗯”了一声,乖乖跟着周伯走了。
沈醉一个人站在井台边,看着黑沉沉的天。
那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还在楼里坐着。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夜里,等人少,等机会。
她冷笑一声。
皇帝的狗,咬人之前还要先闻闻味儿。
她转身回楼里,经过大堂的时候,那年轻男子叫住她:“老板娘,酒不错。再来一壶?”
沈醉停下脚步,看着他。
“客官,”她说,“您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瞧热闹的?”
年轻男子笑了:“老板娘这话说的,喝酒就不能瞧热闹了?”
沈醉也笑了:“能。当然能。只是我这风月楼,热闹不多,怕您瞧不着。”
年轻男子看着她,目光幽深:“老板娘太谦虚了。我看您这儿,热闹多得很。”
沈醉不再理他,上楼去了。
夜里,她把阿蛮安顿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又给她抱了一床厚被子。
阿蛮躺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老板娘,我以后能跟您学本事吗?”
沈醉看着她,忽然想起师姐那句话:沈醉,你记住,不是你的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睡吧。”
她吹灭蜡烛,带上门,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吹得窗纸直响。她听着风声,想着阿蛮那双眼睛,想着师姐那句话,想着师父临死前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师门。师父在院子里打拳,师姐在井台边洗衣服,小师妹在追蝴蝶。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每个人身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想喊她们快跑,可喊不出声。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她看见那些人冲进来,看见师父倒下去,看见师姐被刀砍中,看见小师妹被踩在地上。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边,醉醺醺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醉!”
师姐的喊声把她惊醒。
她猛地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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