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的骑术是当初在陇右跟着老斥候练出来的,此刻心焦如焚,更是将一身本事发挥到极致。青海骢也通人性,感知到主人近乎仓惶的心绪,在没膝的积雪中奋起四蹄,竟跑出了平地上疾驰的速度,鬃毛飞扬,汗气蒸腾,将身后几名高仙芝亲兵的呼喝与追赶远远甩开。
一路冲回大营辕门,他毫不减速,直到中军帅帐前才猛地勒马。马儿人立而起,长嘶声中,岑参已滚鞍下马,踉跄几步,扑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又立刻爬起,不顾满头满脸的雪沫冰碴,掀开厚重的帐帘便冲了进去。
帅帐内炭火熊熊,高仙芝正与副都护封常清以及几名高级将领围在沙盘前议事。岑参带着一身寒气突然闯入,帐内暖融的气氛骤然一凝,几位将领不悦的目光如刀子般射来。
高仙芝抬眼看是他,眉头蹙了一下,并未立即开口,只是将手中标示敌我兵力的小旗轻轻插回沙盘某处。
“下官擅离职守,私启水月戏,惊扰大帅,特来请罪!”岑参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毡上,以额触地。
他语速极快,试图抢在可能的质问前证明自己的清白:
“然水月戏之事,实已得长安天枢台正式批复,绝无违规!所摄仅为远处雪山风光,并未涉及任何营垒、哨所、兵力部署,绝无泄露军机之……”
“住口!”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打断。
是副都护封常清。这位以治军严苛而闻名安西的将领,此刻面沉似水,盯着岑参的目光冷冽如刀。
“天枢台的批文,批的是你‘戏乐’,可曾批你于军营左近‘戏乐’?你身为安西节度使幕府掌书记,当知军中最忌何事!目无军纪,擅自行事,更兼哗众取宠,将这戍边卫国的血火之地,当作你个人扬名立万的戏台!你可知罪么?”
他瞪着跪在下面的岑参,而后转向高仙芝,拱手道:“大帅,岑参年少轻狂,不知轻重。今日敢私开水月戏炫示边景,明日就敢为博虚名而多言军事!此风断不可长,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否则,我安西军纪何在?日后人人都可寻个由头,拿诗牌照这照那,这军营岂不成了长安西市的戏园子?”
封常清的话引得几名将领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岑参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与警惕。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掌书记,哪里懂他们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命的苦?他那进士功名,上称称量称量,还比不过一把子箭簇。
方才玩叶子戏的樊五等人,此刻也闻讯赶到了帅帐外。见帐内剑拔弩张,谁都不敢进来,只隔着帘缝心惊胆战地偷看。樊五眼见岑参孤零零跪在当中,被一众将领气势所压,急得抓耳挠腮。
“封将军!下官敢以性命担保,绝无任何营寨、刁斗、旗帜、士卒入画!唯有山、雪、风!”岑参立刻抬头望向封常清,急声辩白。
“下官开水月戏,绝无炫技之心,实是想……想让长安、让天下人看看,我安西将士戍守的是何等壮阔的天地!看看这‘风头如刀面如割’究竟是怎样的景象!这……这难道不是扬我军威,彰我将士戍边之功么?”
“扬威?”一名络腮胡将领嗤笑一声,“靠你那几句酸诗,几片雪花扬威?真正的军威,是刀,是血,是战功!不是你们文人墨客的吟风弄雪!”
“李将军此言差矣!”帐外的樊五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探进半个身子,壮着胆子道,“岑书记……岑书记也是一片赤诚!他年轻,想事或许简单,但心是好的!让中原百姓知晓我安西儿郎不易,知晓这西域山河之壮,人心向背,或许……或许也有益处……”
“樊参军!”封常清冷冷瞥去,“此地有你说话的份?”
樊五脖子一缩,讪讪地退了回去,但和他同来的几名文官也低声附和:“是啊,岑书记并非有意触犯军纪……”“少年意气,在所难免……”“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啊……”
帐内将领与帐外文官,隐隐形成了对峙。将领们认为岑参行径荒唐危险,必须严惩;文官们则觉得他情有可原,且初衷不乏积极之处。
高仙芝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只这一个动作,帐内帐外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好了。”高仙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岑参脸上,“岑参,你有功名,有才学,本帅是知道的。年轻人,有想法,有朝气,想把边塞风光示于人前,这份心思,不算坏。”
岑参眼中亮起一丝微光。
却听高仙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沉:“但,这里是安西,是军营!不是长安平康坊,可以由着你们的诗兴画意,随心所欲!今日你拍的是山,是雪,无人追究。他日若有心怀叵测之人,效仿于你,借着‘风光’、‘诗画’之名,行窥探之实,又当如何?本帅不能,也不敢拿安西全军上下安危,去赌你一个‘绝无此心’,去捧你那方‘戏台’!”
围在高仙芝周围的将领们纷纷点头,个个神采飞扬。帐外的文官们缩了缩脖子,咂咂嘴,一时无话。
岑参还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高仙芝考虑的,是他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层面。
“念你初犯,又有进士功名在身,非寻常士卒可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罚俸一月。另,羁押于后营禁闭室静思己过,没有本帅手令,不得出入,为期半月。诗牌暂由军中保管,退下吧。”高仙芝最终宣判。
“下官……领罚,谢大帅开恩。”岑参深深地伏下身去,声音干涩。他知道,这已经是高仙芝看在往日情分和其进士身份上,从轻发落了。若真按封常清所言,以动摇军心论处,后果不堪设想。
两名亲兵上前,将他带了出去。经过樊五身边时,樊五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
禁闭室是营区最角落里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如今临时清理出来。屋内阴暗潮湿,只在南墙上开了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除了一堆散发霉味的干草,别无他物。
岑参抱膝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把头埋进臂弯。
罚俸、禁闭,他并不十分在意。真正让他陷入迷茫的,是那种令人无力的挫败感。
【飞雪平沙】……第一步还没能“飞”起来,便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沙地里,动弹不得。
时而有士兵列队操练的口号声隐约传来,整齐而充满力量;时而是辎重营的车马经过,轱辘压过积雪的吱呀声,沉闷而绵长。
雪停了,天空放晴。透过小窗,他能看到一队和他年纪相仿的同僚被派出来清扫营区积雪。年轻人终究耐不住寂寞,扫着扫着,不知谁先起了头,一个雪球飞来,顿时引发一场混战。
笑闹声,惊呼声,雪团砸在皮甲上的噗噗声,充满鲜活的气息,从那个小小的窗口涌进来,愈发衬得这斗室死寂、冰冷。
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却只能做一个隔窗的看客。
期间,樊五和另外两个交好的同僚来看过他几次,偷偷塞给他一些干净的饮水、肉脯。最重要的是,他们悄悄把他的诗牌带了进来。
“岑兄弟,莫要太过灰心。高帅此举,雷声大,雨点小。关你禁闭,主要是做给封副都护和那些将领们看的,毕竟你这次……唉,确实触及忌讳了。高帅心里,未必真觉得你会泄露军机,但他身处其位,必须如此。”樊五蹲在门口,压低声音道。
另一人也劝道:“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才华,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在这安西,水月戏这等事物,太过扎眼。大漠孤烟再美,哪有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要紧?忍一忍,过了这阵子,从长计议。”
岑参接过诗牌,对着同僚们感激地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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