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夫人不喜女儿文尹。
生她时伤了根本,落下了一辈子腰疼的毛病。是以一看到这个小女儿,就会想到自己在鬼门关走的那一趟,半分笑脸也挤不出来。
偏生文尹还是个健健康康的女郎,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什么病。看着这个最小的女儿,老夫人心中总有隐隐的嫉妒与不满——她觉得是她夺走了自己健康的身躯,加快了自己的衰老。
随着文尹年岁渐长,她愈发笃定,这个女儿就是来克她的——不好好学女儿家的功夫,偏迷恋上了舞枪弄剑。日后更是不顾她的阻挠,要嫁给楚益这个莽夫!这些也就罢了,楚益要上疆场,她一个妇人不好好待在家中打理家务,非要一同前去,这不是胡闹吗?
这下好了,和她丈夫一同死在边疆。
真是作孽!
文尹的死讯传至文府时,文老夫人生不出半点丧女的悲怆,甚至觉得这是她不听母亲教训所应得的报应。
如今可怜的女儿早已是黄土一抔,却还留下一个不敬长辈的儿子和一身反骨的儿媳,可不就是来克她的吗?思及此,老夫人愈发不快,瞅着萧苓玉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有些话本不该由我开口,可是则遇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爹娘就去了,没人教他这么些人情世故,才叫他在婚姻大事上犯了糊涂。”老夫人换上一副慈爱的面皮,活像是个体恤小辈、和蔼可亲的长辈。
“你也知晓,以则遇的官职地位,就算是宫里的公主也尚得,可偏偏就选了你,真是你这小丫头的福气啊。”
偏厅里蓦地一静。
“老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萧苓玉皱了皱眉,哪里听不出这言外之意。
“也同旁人一般,觉得我配不上您的孙儿吗?”
楚则遇心下一沉,知道萧苓玉已经有些怒气了。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沉闷地疼,抓着她的手也不自觉捏紧了几分。
不过萧苓玉没看他,径直甩开他的手。
“玉娘……”他急急开口。
“楚则遇,你先别说话,一道听听你外祖母究竟是怎么想的。”萧苓玉声音骤冷,扬着面庞与座首之人对视。
孟京的人好生古怪,说话弯弯绕绕绵里藏针,她一点也不喜欢。只是待得时间久了,她也分辨得出哪些是真心实意的言语,哪些是阴阳怪气的轻蔑。
楚则遇被她满身寒气的模样怔住了,最后还是依她的话,乖乖收回手闭了嘴。只不过目光重新落回文老夫人身上时,多了些冷漠与不虞。
“你这孩子,说的都是什么话。你既然开口了,那我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就让你听听我到底是如何想的!”
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噌噌噌往头上冒。
她揉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方才萧苓玉极力为文净姝开脱时她就已经开始不满了,只是碍着这么多小辈在场不好发作。如今偏殿只剩下三人,那就没必要给她留什么情面了。
一个没有教养的小丫头,有什么资格作楚家的新妇,作文家的外孙媳?
“如今楚陶两家正在商议亲事,你若是懂事,便将正妻的位置腾给拂柳丫头。你的身世做个平妻,祖母瞧着刚刚好。”
又转向楚则遇,不顾他阴沉的面庞,自顾自地开口:
“你到底是男儿家,家中没有长辈提点,许多事都做得不周全。我回头便叫你舅母帮你好好准备给陶家的聘礼,不可失了该有的理数。”
文老夫人为自己的贴心洋洋得意。
楚则遇有些懵了,凌厉的眉峰高高蹙起,这都什么和什么,他早早就与陶家断了联系,怎么又扯上了这桩陈年的婚约?
他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步质问道:“陶家的婚事早在两年前就已作废,又何来议亲一说?”
他的语气实在急切,老夫人眉头一皱,脸上原本堆砌的厚重黏腻的笑容也一并消散,眉头一锁,也放急了语调:
“你同长辈就是这般态度?”
楚则遇不做声,只是这般沉沉盯着她看。明明不过是二十岁的郎君,身上却满是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
老夫人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这事毕竟是她自作主张了,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件事本就瞒着楚则遇想要糊弄过去。可他态度如此坚决,倒是敷衍不得了。
“陶家向文府送了帖子,私下同我商议过了。我瞧着拂柳丫头是个懂事大方的,自然应下。”
“哎,哎!祖母这都是为你好啊。”
说完,低头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你倒好,以为祖母这么做是害你吗?!”
明明是初春的天气,整个偏殿却冒着阴森的冷,从脚心蔓延至全身,叫人无故地发寒发颤。
楚则遇气极反笑,这老太太总能让他一次次开眼。为他好?这是要害死他!
“我怎么不知道,我何时成了文家的人?”
“老夫人。”楚则遇加重了语气,连“外祖母”也不叫了,一张脸阴沉得能滴水。
“念及我母亲还冠着文姓,楚家还和文家保持往来。”他一双瑞凤眼锋芒毕露,透着逼人的锐利,“可文家貌似不尊重的我的妻子,那便就此断了罢。”
“贵府的生意还得仰仗税课司,若是还想在京城有头有脸地待下去,还请老夫人三思而言。”
“我与玉娘情谊甚笃,外人又从何知晓?在青州之时,是她带我走出父母离世、贬官失意的阴霾;在翰州,是她孤身一人陪我守着摇摇欲坠的边关。我自知明月高不可攀,如今有幸娶得玉娘已是天大的福分。明是我卑微低贱配不上她,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颠倒了是非黑白?”
萧苓玉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到了他身上,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瞥。
内心不动容是假的,像是一颗石子被掷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好看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止不住的波澜。
可是她现在好像没有什么力气去在乎楚则遇的感想了。
她木木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祖孙俩的争执,没有出声。萧苓玉觉得此时此刻的她像是一个玩偶、一样任人摆布的器件,独独不是一个人。
又是配不上,又是和陶家的议亲——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二次听到了。她不明白这门第之见就这么重要,离了它各个都活不了了是吗?
她长呼一口气,暗自为接下来的行为开脱:这是楚则遇的外祖母,又不是她的,不敬就不敬吧。于是小脸一扬,破罐子破摔:
“老夫人,我不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惹您如此不快。”
“我是长在青州不假,可您若是说我出身低微,那我不认。我自小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从正妻降为平妻?”
她兀自笑出声来,一脸不屑:
“也亏您想得出来。我的丈夫心中自然只能有我一个。即便陶拂柳做妾纳到他楚府,我也绝对不会同他过下去,更何况正妻变平妻这般自甘堕落的行径!”
“你既然觉得我配不上楚则遇,那便和离罢!到时候他想娶陶拂柳王拂柳还是江拂柳,都与我毫无干系!”
话落,楚则遇和文老夫人皆是一怔,她自己也被这个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可等她慢慢缓下心神,觉得这好像便是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
孟京就像是一个吃人的怪物,张着一张血盆大口,高高标榜着什么“门第”、“利益”、“人情世故”,而后一点点将她啃噬、将她埋葬。
她原先以为自己足够通透,但千道万道声音强加于自己身上,她真的还能做到云淡风轻吗。
她突然想起初遇楚则棠时,小小的人儿趴在她身边,同她抱怨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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