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比洛阳,自有长安的规矩要守。
只是沈漪久不回来,早将曾经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
长安城永和坊红枫巷里,两扇合拢紧闭的掉漆朱门前,明眸皓齿的姑娘,和友人久别重逢,在门前小巷里轻声说笑。
嫁给谢怀安后,沈漪搬去洛阳,今日是两年来头一次回京。一双琉璃色的眼瞳里,清浅笑意荡漾,整个人年轻貌美,如同春花绚烂夺目。
忽而,朱门吱呀一声,悠悠踏步行出一位冷面妇人,身旁跟着两个半大门童。
沈漪见了母亲,满眼欣喜,浅笑着移到朱兰英跟前,微咧嘴角向她行礼。
朱兰英穿着一袭姜红圆领直袍,头上反绾髻一丝不苟,斜插着一朵小体牡丹,正是京城时兴的插花妆。
一张鹅蛋脸虽有岁月风霜,可皮肤白皙,依稀可见年轻之姿。
瞥了这归宁的女儿通身朴素衣着,朱兰英面色严肃,又审视了沈漪虽然身形清减了些,身姿依旧玲珑,这才左右一挑眉,让小厮合上大门。
朱兰英慵懒克制地将她拖入府内,尖声细语地低斥道:“你才离京两年,岂将京城里的规矩浑忘光了?”
这就是时隔两年,母亲对沈漪说的头一句话。
是了,这里先是京城长安,而后,才是她过去的家。
沈漪睫羽缓缓低垂,脸上笑意慢慢沉了下去,一张芙蓉面上终于平静无波。
从前她还是闺阁女儿时,家训就很严苛。
《女行论》有云:行如流云,声若鸣溪,克谐妇道,是谓淑女。
自她启蒙始,家中就以大晟朝《女行论》为典范,要她行动如云轻盈,出声淡雅,笑不露齿,时刻保持体统。
人前大笑大闹,需惩以热汤浇沃臂膀,若是犯错数三,就要戒尺责打,三日禁食。
只为做到一句:女子以娴静侍奉夫君。
只是沈漪久不见亲朋,又到底年轻,难免忘乎所以。
今日乍然受训,她才恍然想起过往种种,沉声求饶道自己不敢忘了家中教诲。
“你回到家里,我们一家人团聚,如何笑闹都不要紧。只是在长街巷口,那般模样,不成样子。”
朱兰英瞧她低眉顺眼,浅斥了一句,咽下了嘴边的责备。
跟着朱兰英进了院子,沈漪抬眸看去,阔别两年的院子里,一切照旧。
东面依旧种着桂树,寓意折桂升迁,西边一颗青枣,嫩芽翠绿。
从中间的砖石路穿过阴凉的堂屋,就到了内院。堂前两侧各有一株海棠,只是并无新花。
还是我在家时,海棠开得好些。沈漪心里暗叹道。
“父亲好吗?阿兄和宁妹也都安好吗?”沈漪追问了一句。
可朱兰英蹙起蛾眉,回身驻足瞪了她一眼,方才说过的规矩,马上就忘了。
沈漪彻底住了口,低着头,安分地随行,再无声响。
进了膳厅,接风宴足足摆了十个菜,炖煮之肉香气扑鼻,还有长安名菜牡丹酿,惹得沈漪垂涎三尺。
她幼时,家中兄妹三人都嗷嗷待哺,幼妹沈宁又天生体弱,需昂贵药物补气,故而日子并不富足。
这些精细的吃食,她从前食用并不频繁。
如今却能吃上了,沈漪心里欣慰。
坐在桌前半饱时,朱兰英施施然开口:“太傅位高权重,如今你在侧,实该多多近身伺候长辈。”
去岁,沈漪公爹过了身。谢怀安无官无职,除去他母亲的嫁妆,谢家的财产几乎都被分了个干净,轮到他手上时,只有良田二亩,不得以回京投靠了谢太傅一家。
如今母亲说要她服侍长辈,沈漪只想到寄人篱下之苦涩,今日又被斥责,只是寒心地随口应和着。
见她听得进去,朱兰英才继续道:“你父亲在工部二十年了,还在从六品打转。如今你父亲能不能到五品,就看你的了。”
沈漪一颗心沉甸甸的,喉间也泛着酸。
原来是为了向太傅求官,才写了信,单独把她叫回家来。
沈父就如同跻身庙堂的一根藤蔓,所有眼见之物都是向上爬的工具。
就连他们兄妹三人,也无不是为了送入京中权贵家中所培养。
六品官放在地方,生活必定已经足够富余,可在长安,却是如过江之鲫,一抓一大把。
“你嫁这谢二郎,从前我就说不好,如今若不是还有这门谢太傅的亲戚,我非要叫你与他和离不可。你这一身的本事,还有精细养着的一张脸,费了多少心思。”朱兰英说完觉得晦气,摆了摆手。
“婿郎乃是谢太傅之侄,同宗同源。说来我与谢太傅也算是半个亲家呢!”沈荣兴才喝了两杯就开始犯浑,咂嘴饮酒,几杯白酒下肚,就开始和太傅拉亲攀戚起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说谢家坏,一个说谢家好,听得沈漪眼前一黑,脸上滚烫红如熟桃,羞愧难当。
牡丹酿已经索然无味,沈荣兴还在喋喋不休。
“我虽为朝廷命官,六品而已,其中拮据,你在沈家十六年,能不知道吗?”沈荣兴又仰头饮了一盅白酒,略有醉意。
见沈漪不接他的话,沈荣兴也猜出来沈漪的想法,冷笑道:“你觉得我提自己的辛劳,有失体统?”
“女儿不敢。”沈漪口是心非。
“你回去只尽管向太傅提小官辛劳,他听了若是无动于衷,可见他心冷无情。”
“既无情之辈,我若是不提辛苦,他更看不见我等小民流血流汗!”
沈荣兴言辞凿凿,总有他的一番道理。
“趋炎附势,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况且谢二郎他已娶你两年,再不中举,便是你无能。便是为了谢二郎,你们也该借此机会向太傅提起此事。”
见沈漪一直无声以对,兄长沈霖出声劝阻父亲道:“二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父亲且让她缓缓吧。”
席间沈霖沉默,一开口竟是给沈漪说话。
朱兰英登即沉了脸,斥起沈霖:“你若是能耐了,便早日出府去,与你大理寺的同僚挤那公廨,也不必回来给你老爹老娘摆架子!”
屋子里顿时死寂沉沉,唯剩细微的咀嚼声。
沈霖三年前中举,进了大理寺,官职不高,堪堪做一名七品司印寺丞。原本定了亲事,因为乍然中举,父母退了亲,说要再好好物色,至今也未寻到好人家。
如今沈霖二十又三,可父母似乎并不着急,还说再等一年。
想起这些事情,沈霖心里也不痛快,索性闭嘴不语。
这头既然斥责起了沈霖,朱兰英少不了要提一提沈漪当年的作为。
兄妹三人,除去一个病怏怏的沈宁在喝汤,沈霖和沈漪都默默不语,低头受着母亲这日复一日的“教诲”。
只听闻朱兰英细数:“昔日你恬不知耻,委身谢二郎,若非谢家三倍彩礼,我是万万不肯的。如今谢家落魄,你又不能辅佐夫君,实在丢尽了我们沈家的脸。”
这话说得刻薄,沈漪鼻头发酸,双眸渐渐湿润。
嫁一个喜欢的人,被说是不知耻。
沈漪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面对沈荣兴和朱兰英时,总是不免湿了眼眶。
生养之恩大如天,可沈漪是个有思想、有意志的人。她被困在生养之恩和个人意志之间,心头总有巨石压着,叫她喘不过气,却无从调解。
方才父母说,谢怀安两年未中进士,是沈漪之过。
沈漪心里暗道,若是要夫人在侧添香才能科举成功的,那那些未曾娶亲的,又如何中举?
本朝新立三十余年,就有杜陵贫民,连中三元,才气纵横,轰动全朝。
不说远的,只说谢太傅的儿子谢知玉,在谢家排行第三,称谢三郎,荣登殿试状元时,甚至不及弱冠。
如今他年方二十又一,就已入主中枢,任职中书省正三品尚书郎。
听说谢知玉才高八斗,文武双全,把握一朝大小财政,内外衡度,无人不称道。
如今他在外巡察,沈漪并未见到他,只听闻他深得圣上器重,是人中龙凤。
可见世上男人与男人的差距,远比男人与女人的差距要大。
这些话,沈漪默默地烂在了肚子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与谢怀安感情甚好,说出来怕伤了他。
沈荣兴冷冰冰地拨了胡须上的汤汁,瞧着沈漪装扮朴素,面露嫌色,又数落了几句。
“我既然回来了京城,就把我的先知子带回谢家吧。”沈漪低垂着头道。
她缩了缩衣袖下的手心,压下心头苦涩,提起了她早些年养的一只乌龟。
那是一只黄喉拟水龟,她自六岁开始养这小龟,取名做先知子。到她出嫁时,风雨不改地足足照看了整整十年。
谢府虽非她家,养一只安静的乌龟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到此事时,朱兰英脸色青紫,和沈荣兴心虚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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