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号收起船帆,仅靠十六对桨无声划行。
桨叶入水的角度经过精心调整,几乎不溅起水花。每个桨手嘴里都含着浸湿的布条,不是为了塞耳,而是为了抑制呼吸声。船身涂了混入木炭粉的焦油,在暮色中像一块漂浮的礁石阴影。
奥拉夫站在船首狼头雕刻下,双手拄着一柄双刃战斧。他没穿盔甲,只套了件厚实的浸油皮革背心,粗壮的手臂裸露在外,肌肉在紧绷时像绞紧的缆绳。
“看见光了吗?”他低声问。
瞭望手趴在桅杆横桁上,像只蓄势待发的蜘蛛。“一点钟方向,距离三里。”
“速度?”
“满帆顺风,不快不慢。”
奥拉夫点头,转向掌舵的老斯文。“绕到它的东南方。我们要从背光处切入。”
“明白。”
海狼号开始转向。桨手们调整节奏,船身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绕过一片稀疏的雾带,悄无声息地接近蓟花号的右后侧——那是夕阳最后余晖的方向,也是瞭望视线最盲目的死角。
木兰蹲在左舷边,检查身上覆着的湿牛皮。老斯文的手艺不错,牛皮浸透了焦油,表面粗糙地撒了一层细海沙,摸上去像蜥蜴的皮。她活动了一下左肩,刀伤已经结痂,绷带缠得很紧,不影响动作。
埃里克在她旁边,正用磨石最后擦拭斧刃。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底舱入口在水线下三尺。”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圆形,直径两尺,有铁栅栏。我们要用撬棍。”
“几个人守?”木兰问。
“不会多。底舱是货仓和水手铺位,战斗时大部分人会上甲板。”埃里克停下动作,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冽,“你那边呢?”
“小艇准备好了。托尔和哈肯跟我。”木兰说的两个人是船上最瘦小的桨手,攀爬好手,“等你们在主甲板打响,我们就贴尾楼。”
埃里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收起磨石,将战斧插回腰后的皮套,开始检查随身装备:两把短柄手斧,一把匕首,一捆绳索,还有一小包用油布裹着的火绒,必要时可以放火。
船身忽然轻轻一震。
“到了。”奥拉夫的声音从前传来,像从喉咙深处滚出的闷雷。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三百步外,蓟花号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起来。它确实像一座移动的城堡,三层甲板,高耸的尾楼在渐暗的天光中投下沉重的阴影。船身包铜处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巨兽鳞片。侧舷的炮窗开着,弩炮的绞盘隐约可见。
甲板上有人影走动,但不多。晚餐时间,大部分人在下层舱室。
奥拉夫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桨手们轻轻提桨,让船速减缓,保持与目标相同的航向和速度。海狼号像一条耐心的鲨鱼,游弋在猎物的影子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风转凉,带着夜晚的湿气。远处,蓟花号的船钟敲响,清脆的铜音在海面上荡开——八响,换班时间。
甲板上的人影多了起来。火把被点燃,插在船舷两侧的支架上,跳动的火光将船身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就是现在。”奥拉夫放下手。
几乎同时,埃里克和另外三个维京战士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连水花都极小。他们嘴里叼着芦苇杆,向蓟花号的船身中段潜去。
木兰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下,然后转向船尾。托尔和哈肯已经将小艇放下水,正在调整位置。
“走。”她说。
三人顺着绳索滑入小艇。托尔操桨,哈肯准备抓钩和绳索。小艇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漂向蓟花号高耸的船尾。
距离拉近到五十步时,木兰看清了尾楼外壁的细节。英格兰玫瑰与苏格兰蓟花的浮雕在暮色中凹凸分明,花瓣与叶片的转折处形成天然的抓握点。两扇舷窗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人影晃动。
她抬手示意。托尔停桨,小艇借着惯性继续滑行,最后轻轻靠在船尾下方,被巨大的阴影完全吞没。
木兰仰头。船尾壁几乎垂直,包铜的表面在近处看并不完全光滑,有细微的铸造纹理和接缝。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浸油的牛皮手套戴好,双手按在铜壁上。
黏。
这是第一个感觉。焦油的黏性让手掌牢牢吸附在金属表面。然后是沙粒提供的摩擦,像无数微小的牙齿咬合。
她开始攀爬。
动作很慢,像真正的壁虎。右脚尖寻找浮雕的凸起,左手向上摸索,找到下一个吸附点,身体贴紧壁面,一寸一寸向上挪动。独眼在黑暗中反而成了优势,她不需要适应光暗变化,始终保持着对阴影最敏锐的感知。
下方,托尔和哈肯屏息看着。小艇随海浪微微起伏,像在为她计时。
攀爬至一半时,左上方舷窗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靠近窗边。
木兰立刻停住,身体紧贴在一朵浮雕玫瑰的阴影里。心跳在耳膜里鼓动,但她呼吸控制得极稳。
舷窗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水手探出头,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囔着什么,朝海面吐了口唾沫。唾沫几乎落在木兰头顶三尺处。
水手没往下看。他缩回头,窗扇重新关上。
木兰继续向上。
终于,左手触到了尾楼甲板的边缘。木质的,不是铜。她手指扣住边缘,引体向上,右肩残肢抵住船壁借力,一个轻巧的翻身,滚上甲板,立刻缩进一处缆绳堆的阴影里。
她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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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很窄,是环绕尾楼的走道。前方五步就是通往舵轮室的木门,右侧是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一切如奥拉夫所料,此刻这里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被即将到来的换班和晚餐吸引了注意力。
但钟房在哪里?
木兰贴着船壁移动,独眼扫视。尾楼结构复杂,楼梯盘旋向上。钟房应该在舵轮室上方,靠近船长室的位置……
下方主甲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埃里克小队撬开底舱栅栏的声音。
几乎同时,正前方海狼号的方向,爆发出撕裂夜空的战吼。
“奥丁在看着我们——!!!!”
三十四个喉咙同时咆哮,声音像海啸般扑向蓟花号。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的抓钩破空声,铁钩咬进木板的闷响,绳索绷紧的吱呀声。
战斗开始了。
木兰不再犹豫。她像一道影子滑上楼梯,两步一层,直奔尾楼第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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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甲板已经变成炼狱。
奥拉夫是第一个跳上蓟花号船舷的人。他没用抓钩,直接借着海狼号冲撞的势头,像投石机抛出的巨石般砸进敌群。双刃战斧抡开的瞬间,两个刚拔出剑的水手就被拦腰斩断。
维京战士如潮水般涌上甲板。他们确实用湿布塞了耳,但战吼声从胸腔直接爆发,震得连船身都在颤动。火把的光在激烈的运动中拉出残影,人影交错,刀斧碰撞的锐响、骨头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混成一锅沸腾的死亡之汤。
英军反应不慢。军官的嘶喊声中,两舷的火枪手同时开火。
轰——!
二十支火门枪齐射的巨响确实像奥拉夫描述的——闷雷在耳边炸开。浓白的烟雾瞬间弥漫,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咳嗽。铅弹穿透烟雾,打在最前排维京战士的盾牌上。
笃笃笃……像冰雹砸在厚木板上。
湿牛皮加橡木的复合盾起了作用。大部分铅弹嵌在盾面,只有少数穿透,但也失了力道,在锁甲上留下凹痕,没造成致命伤。
但声音和烟雾起作用了。
几个年轻的维京战士动作滞了一瞬,下意识想捂耳朵。就这一瞬,英军的长矛刺了过来。
“吼——!”奥拉夫的咆哮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背上,“压上去!他们的枪废了!”
他说得对。火枪手们正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倒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在火门上安置引火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维京人不会给他们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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