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是腥的，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和焦糊味。
“诺亚二号这艘原本为了贸易而生的三体武装商船，此刻像是一口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棺材，承载着满船的呻吟与痛楚，在波峰浪谷间艰难地起伏。
甲板上，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号子声。只有随船军医和卫生员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伤员们极力压抑的闷哼。
苏溟舟靠在满是弹痕的船舷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名单。那张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得像块铅板。
“……都在这儿了吗？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一把粗糙的沙砾。
“都在这儿了。
阿光站在他对面，眼圈通红，手里那顶总是戴得不正的海军帽此刻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帽檐都被捏变形了。
“咱们带上去的三百个兄弟……阿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哽咽，“最后上船的，只有九十二个。
九十二个。
三百人上去，九十二人回来。
战损率超过了三分之二。
苏溟舟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那些名字，有的他很熟悉，有的他还叫不上来。
那个在“天井渡卖过烤红薯，为了给妹妹攒嫁妆而参军的小伙子，死在了第一轮巨炮的冲击波里，连尸首都没找到。
那个总是吹牛说自己能徒手抓野猪的老猎户，在红树林的阻击战里，被蛙人的水下**打穿了肺叶，刚才在船舱里咽了气。
还有那个……
苏溟舟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受伤的呢？
“人人带伤。阿光抹了一把脸，“赵铁柱队长的胳膊断了，正在下面固定。孙宇的腿被弹片划了个大口子，但他还在坚持调试电台。剩下的……没有一个是囫囵个儿的。
这是一支被打残了的部队。
“把急救包都拿出来。苏溟舟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那些原本准备运去澳洲交易的药品，什么止血粉、抗生素、绷带，全都拆了！给兄弟们用！
“可是舟哥，那是……
“没什么可是！苏溟舟低吼道，“那是钱，这是命！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没了！用最好的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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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光转身冲向货舱，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为了几桶柴油都要精打细算的领航员，此刻正毫不犹豫地把金子撒进海里，只为了换回哪怕多一个人的呼吸。
……
船舱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不仅仅是因为伤痛，更是因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依然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头顶。
他们逃出来了，但还没安全。
“领航员，雷达有反应吗？苏溟舟走进临时充当指挥室的驾驶舱，问正在摆弄那台从“狼蛛残骸上拆下来的预警雷达的孙宇。
“全是雪花。孙宇的额头上渗出冷汗，“这片海域的电磁环境太乱了。刚才那波电磁脉冲干扰还没散去。但我能感觉到……天上有东西。
天上。
那是“破晓之心最大的软肋。
这艘“诺亚二号虽然加装了高射**和20毫米机炮，但在第四帝国的喷气式战机面前，这些防空火力就像是用牙签去捅老鹰。一旦被发现，一枚空对舰**，甚至是一轮航炮扫射，就能把这艘木头船变成海面上的一堆碎片。
“关掉雷达。苏溟舟当机立断。
“什么？孙宇一愣，“关了我们就瞎了！
“开了我们也打不到他们，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苏溟舟指了指头顶那片阴沉的云层，“现在的我们，就是一只受伤的老鼠。老鼠想活命，就得学会装死。
“传令下去。
“全船无线电静默！关闭所有主动探测设备！哪怕是看到飞机，也不准开火，除非它已经向我们俯冲！
“熄火！苏溟舟看向轮机长，“关掉柴油机！那玩意儿动静太大，热源太明显！
“可是……只靠风帆，我们跑不快啊！轮机长急了，“要是他们追上来……
“慢点跑，总比**强。苏溟舟的声音不容置疑，“升满帆！利用海浪掩护！我们贴着海岸线的阴影走！往北，往深海里钻！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苏溟舟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诺亚二号像是一个幽灵，关掉了所有的灯光和动力，只凭借着三面灰色的硬质风帆，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无声地滑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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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催命的鼓点。
偶尔，云层上方会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声。那是战机超音速巡航时的音爆。每一次声响，都会让甲板上的伤员们下意识地缩紧身体。
苏溟舟站在舵轮旁，死死地盯着海面。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赌。
赌第四帝国的空军在刚刚那场惨烈的空战中也损失惨重，无暇顾及这艘不起眼的小木船。赌那场摧毁了新月湾的巨爆产生的烟尘和电磁乱流，能掩盖住他们的踪迹。
赌赢了，活。
赌输了，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艘黑色的死神并没有降临。
终于，前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灰色剪影。
那不是岛屿，也不是云团。
那是一艘……山一样的钢铁巨舰。
它有着修长的舰体，巍峨的一体化桅杆，以及那标志性的、如同利剑般指向天空的**垂发单元。
055型万吨大驱。
华夏海军的骄傲。
“那是……那是咱们的船！！”
瞭望哨上，一名只有一只眼睛还能睁开的观察员，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这一声喊，让整艘船上紧绷的空气瞬间崩断了。有人瘫软在甲板上，有人抱头痛哭，更多的人则是贪婪地看着那面在海风中飘扬的红色军旗，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接通无线电。”苏溟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
……
“这里是华国海军‘拉萨’舰。收到信号。破晓之心，欢迎归队。”
电台里传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大国海军特有的从容，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的惶恐。
“我是苏溟舟。”苏溟舟抓着话筒，“我船上有……九十二名幸存者。请求靠帮，我们需要医疗支援。”
“明白。医疗队已在甲板待命。请从我舰左舷靠拢，注意浪涌。”
当“诺亚二号”那破破烂烂的木质船身，紧紧贴上055大驱那巍峨的钢铁舰体时，苏溟舟才真正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安全”的实感。
几根缆绳抛了过来，紧接着是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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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军医和担架队像流水一样涌上甲板将那些重伤员一个个转移到了那艘现代化的战舰上。
苏溟舟没有上去。他留在了自己的船上看着那艘钢铁巨兽上忙碌的身影。
“苏先生上来喝杯热茶吧。”
055的舰长站在高高的舰桥跳板上对着苏溟舟敬了一个礼。他的军服整洁但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苏溟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
055的作战会议室里比外面的寒风要温暖得多。
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摆在苏溟舟面前但他没有心情去品尝。他的目光被墙上那张实时更新的电子海图吸引住了。
那上面原本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友军）此刻稀疏了不少。而代表红色的敌军光点虽然依旧庞大但似乎也停止了进攻的锋芒正在缓缓后撤。
“这仗……打得怎么样？”苏溟舟问道。
“惨胜。”
舰长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他指了指海图上一片标红的区域。
“就在你们在陆地上拼命的时候这片海域……也变成了一锅粥。”
“第四帝国的舰队这次是倾巢出动。他们不仅有驱逐舰还有……潜艇狼群。那是真正的狼群几十艘最新的AIP潜艇像幽灵一样在水下伏击我们的航母编队。”
“我们的一艘052D被**击中重伤返航。美军的一艘伯克级也被**开了瓢。”
“那天上的飞机呢？”苏溟舟想起了那铺天盖地的轰炸。
“那是他们的**锏。”舰长叹了口气“他们动用了陆基航空兵。新月湾周边的岛屿上全是他们的机场。我们的舰载机数量处于劣势制空权……确实一度丢了。”
“那后来呢？”苏溟舟追问“我看他们好像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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