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岚号的汽笛声还在港湾里回荡，但五龙潭基地的空气中，却多了一丝比海风更燥热的气息。
随着战争阴云的暂时散去，那个被搁置许久的问题——“未来怎么走”，重新摆上了台面。
过去的一个月里，基地的人口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北方战乱区的难民、被解救的劳工、还有慕名而来的幸存者，让“破晓之心”的总人口一举突破了十三万大关。虽然基地一直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存物资保障，没让人饿死，但随着人口结构的复杂化，“大锅饭”的效率日益低下，而部分区域试行的“市场化”又带来了贫富差距的隐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被大家尊称为“领航员”的苏溟舟，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新奇的方案：公投。
但这并不是简单的“一人一票”直接决策，而是参考了旧世界的代议制，设计了一套独特的“选举人团”机制。
指挥中心的黑板上，用**笔写着一个醒目的公式：
某定居点的选举人票=众议员人数(按人口每500人一票)
不再设立代表固定特权的“参议员”，一切以人口数量说话。根据这个公式，整个破晓之心被划分为了十二个选区，总计产生了265张选举人票。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明年是全面推行以“破晓币”为核心的自由市场经济，还是退回以“工分券”为主的半配给制？
……
大岚镇，第一中心广场。
清晨六点，天才蒙蒙亮，广场上就已经排起了长龙。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每一个来投票的人，都要先去旁边的“登记处”领一样东西。
那是他们在这个末世里新的身份证明。
“丁零当啷——”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登记处的长桌上传来。侯破浪带着几个宪兵，正将一箱箱沉甸甸的金属卡片分发给社区工作人员。
“都拿好了！别丢了！”侯破浪大声喊道，“这玩意儿是用304不锈钢冲压出来的，防火防水防辐射，哪怕人没了，这卡片埋土里一百年也烂不掉！”
这就是五龙潭最新推出的“公民身份铭牌”。
考虑到末世环境的恶劣，纸质证件容易损毁，苏溟舟特意让王师傅的工厂开了一条线，利用以前造弹壳的冲压机，赶制了这批金属身份证。
卡片有
银行卡大小，边缘打磨得非常圆润，防止割手。正面用雕刻机刻蚀着持有人的姓名、出生日期、所属定居点以及一串唯一的身份编码。在卡片的左上角，还冲压着“破晓之心”那个金色的齿轮太阳徽章，即便在磨损后依然清晰可辨。
而在卡片的背面，则刻着血型、过敏史等急救信息，甚至预留了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穿孔——这显然是借鉴了军用狗牌的设计，充满了废土实用主义的美学。
“哎哟，这东西真压手。”
老李头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卡片，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名字。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随波逐流的难民，而是这块土地真正的主人。
“行了，别看了，赶紧去投票！”
……
投票站的设计极其简陋，却又透着一种庄重感。
几十个用空**箱垒起来的“隔间”一字排开。每个隔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红一蓝两摞硬纸片。红色代表“半配给制”，蓝色代表“全面市场化”。
队伍中，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虽然没有了生存的恐慌（毕竟基地有低保），但关于未来的争论依然激烈。
“老赵，你投啥？”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中年技工，晃了晃手里崭新的金属身份证，问前面排队的一个干瘦老头。
干瘦老头犹豫了一下：“我……我想投红的。”
“红的？你咋想的？”中年技工有些不解，“现在的日子不好吗？以前那是没办法才吃大锅饭，现在只要肯干活，多劳多得。上周我接了个私活，修好了两台发电机，赚的钱够给家里添个收音机了。要是退回去，大家都拿死工资，谁还愿意费那个脑子？”
“你是手艺人，你当然这么说。”
干瘦老头叹了口气，“我是扫大街的，年纪大了，干不动那些技术活。虽然现在咱们有基础口粮饿不死，但外面的东西涨价太快了。我看那个什么‘通货膨胀’挺吓人的。要是全面市场化了，万一以后连基础口粮都取消了咋办？还是配给制心里踏实，国家管到底。”
“领航员不是说了吗，基础保障不会停。”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插嘴道，“咱们现在人多了，要是都靠分配，那得养多少闲人？咱们得发展，得造大船，得往外走。我看啊，必须投蓝的，把经济搞活！”
这两种声音，没有对错，只有立场的
不同。
技工和年轻人代表着基地的“进取派”，他们渴望更多的机会和财富；而老人和底层劳工则代表着“保守派”，他们更看重绝对的稳定和公平。
……
静园专家楼投票站。
这里的气氛则更加理性，甚至像是一场学术研讨会。
马可·李和那群来自欧洲、华国的专家们聚在一起，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从宏观经济学的角度分析利弊。
“现有的‘双轨制’（部分配给+部分市场）其实是最稳妥的过渡方案。”一名经济学家推了推眼镜，“但随着生产力的恢复，尤其是大岚号归建和北方贸易的打通，货币流通速度必须加快。如果不全面推行市场化，我们的工业产能就会因为‘消费不足’而过剩。”
“但是激进的市场化会带来阶层固化。”另一名社会学家反驳道，“我们现在的基尼系数已经在警戒线边缘了。如果还要加速，底层的剥夺感会加强。”
“各位。”马可·李弹了弹雪茄的烟灰，指了指胸前挂着的金属铭牌，“今天我们不是在写论文，是在选方向。这是一个**问题。领航员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而不是和稀泥。”
最终，这群精英大部分选择了蓝色。
因为他们清楚，在这个废土之上，只有保持野蛮生长的活力，才能在下一次危机到来时拥有足够的资源去应对。
……
下午五点，投票截止。
所有的票箱被贴上了封条，由宪兵队押送到中央计票大厅。
苏溟舟坐在二楼的观察室里，看着楼下那一排排正在紧张清点的计票员。
“领航员，你觉得谁会赢？”侯破浪站在他身后，好奇地问道。
“这次大家都有饭吃，所以戾气没那么重。”苏溟舟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静，“但这依然是一次关于‘想要更好’还是‘想要更稳’的博弈。”
晚上八点，结果终于出来了。
巨大的黑板上，数字不断跳动。
大岚镇（120张选举人票）：这是一个巨大的混居区。蓝方（市场派）以55%的微弱优势胜出，按照比例分配，蓝方获得66票，红方获得54票。
五龙潭核心区（30张选举人票）：这里多是老人和军烈属。红方（保守派）以70%的绝对优势横扫，红方
获得21票，蓝方9票。
矿区（40张选举人票）：蓝方完胜。那些按吨位拿提成的矿工们，是多劳多得最坚定的支持者。蓝方30票，红方10票。
农业区（50张选举人票）：农民们更喜欢稳定的收购价。红方35票，蓝方15票。
……
随着最后一个偏远哨所的票数统计完毕，最终的数字定格了。
蓝方（全面市场化）：142票。
红方（回归配给制）：123票。
仅仅19票的差距。
大厅里并没有爆发出预想中的欢呼声。这个微弱的差距说明，虽然大家渴望发展，但对于未知的风险依然充满了担忧。
苏溟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来到了广播室，打开了那个连接着全基地所有喇叭的麦克风。
“我是苏溟舟。”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明年，我们将顺应大多数人的意愿，向更开放的市场经济迈进。”
大岚镇的广场上响起了一阵欢呼，但苏溟舟接下来的话，让那些投了红票的人也安了心。
“但是，我也听到了那123张红票的声音。”
“请大家放心，市场化不代表弱肉强食。我在这里宣布三条原则，作为新的一号令。”
“第一，基础生存物资（粮、盐、药、水）永远实行‘双轨制’。哪怕市场价涨上天，大家手里的那张金属身份证，每个月都能领到保底的平价份额。这是底线，雷打不动。”
“第二，成立‘物资平准局’。基地将动用战略储备，在物价波动过大时进行干预，打击囤积居奇。”
“第三，对于因病、因伤丧失劳动能力的人，基地将建立‘专项福利金’，直接打入你们的身份账户。”
广播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
无论是想发财的技工，还是求稳的老人，都在这个方案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们不是为了发财才聚在一起的。”
苏溟舟的声音变得温和。
“我们是为了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人样。让强者有奔头，让弱者有尊严。这就是我们‘破晓之
心’的规矩。”
……
当晚的大岚镇，灯火通明。
小酒馆里，那个投了蓝票的技工和投了红票的老头，又坐到了一起。他们把崭新的金属身份证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老赵，喝一杯。”技工给老头倒了一杯酒，“听到了吗？领航员说了，保底份额雷打不动。以后不管外面怎么变，咱们这心里都有底了。”
老头摩挲着那张冰冷坚硬的卡片，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是啊，有底了。这铁片片做得真好，沉甸甸的，像个传家宝。”
“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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