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案子是二月二十八开的庭。
县里的法庭设在旧衙门的正堂。
法庭外头围了一堆人。
“让让!让我进去!”
“挤什么挤!”
“我看看陈伯!”
王婶挤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婶子,您不能进去。”
“我怎么不能进去?”
“旁听席满了。婶子,您在外头等着,等判完了我告诉您。”
王婶把篮子塞给他。
“这里头是馒头,给陈伯。”
“法庭不让带吃的。”
“那你替他吃。”
钱科长坐在上头,顾行舟坐旁边,沈清梅坐在旁听席。
陈伯被押上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陈守业,你可知罪?”
“知罪。”
“你杀了三个人,可认?”
“认。”
“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他们该死。”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安静。”钱科长敲了一下桌子。
“陈守业,你儿子的事本官已经查实。孙万堂诬他偷盐将他打死,确有此事。可你杀人是另一回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不能自己动手。”
“钱科长,我报过官。十年前我报过。县里收了孙万堂的钱,把我赶了出来。”
钱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本官会查。”
“查不查都一样。我儿子回不来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钱科长,我杀人的时候没想过跑。我杀了第一个人就在家里等着,可没人来抓我;我杀了第二个人还在家里等着,还是没人来;我杀了第三个人才有人来。来的是沈掌柜和顾探长。”
“钱科长,你说这十年县里在干什么?”
钱科长没说话。
“我不是为自己开脱。我杀了人我认。可我得说一句:要是十年前县里肯查我儿子的案子,就没有今天这三条人命。”
法庭里静了很久。
“你的话本官记下了。”
“记下就好。”
“陈守业,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柳氏不是我杀的。”
“是谁杀的?”
“孙万堂。”
“你有证据?”
“有。孙耀祖看见了。”
孙耀祖被押上来。
穿着囚衣,脸色苍白,可腰板也挺得直。
“孙耀祖,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我爹掐死柳氏。我爹掐她的时候她抓破了他的手,我爹的手上有抓痕。”
“验过了,孙万堂的手上确有抓痕。孙耀祖,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报官?”
“我怕。”
“怕什么?”
“怕被当成凶手。我恨柳氏,全镇都知道。钱科长,我瞒了十年,我认罪。”
判决是当天下午下来的。
陈守业杀人三条,判斩监候。
孙耀祖知情不报,判三年。
“孙耀祖,你知情不报本应重判,念你主动供出实情,从轻发落。”
“谢钱科长。我服。”
“钱科长,我有一句话。”
“说。”
“我爹的罪是他的,孙家的债我来还。孙家充公了,可我娘留下的画还在。我想把那些画捐给镇上的年画行会,让镇上的人知道,孙家也有过好人。”
年画行会里,周少卿、胡三、谭老板都在。
“诸位,孙家的画捐给行会了。”
“多少幅?”
“二十三幅,都是孙夫人画的。”
“这画值钱吗?”
“不值钱,画得不好。”
“那捐它干什么?”
“因为画里有东西。”沈清梅说。
“什么东西?”
“人情。孙夫人画了十年,画的全是她儿子。周少爷,这些画挂在行会里,让来学刻版的人看看,画不只是画。画里有心,有心才画得活。”
退堂的时候陈伯被押着往外走。
他走过沈清梅身边停了一下。
“沈掌柜。”
“陈伯。”
“这个给你。”陈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小版,巴掌大,刻的是一条鱼尾。
“这是我儿子刻的。他十二岁那年刻的,刻了三天。刻完了拿给我看,我说刻得不好,鱼尾是死的。他哭了,哭完了又刻。他刻了七回,第七回我一看,活了。”
“沈掌柜,我儿子比我有天分。他要是活着,准是个好匠人。”
“我儿子刻的鱼尾是死的。你师父说得三刀才活。我把这块版给你,你替我把它刻活。”
沈清梅接过版。
版很轻,木头已经发黑。
“我替你刻。”
“可我看不见你刻活了。沈掌柜,你刻完了,烧给我。”
“好。”
陈伯被押走了。
判完,沈清梅去牢里看了陈伯。
“沈掌柜,你来了。”
“我来给你送行。你儿子的版,我刻活了。三刀:一刀水,一刀浪,一刀活。我烧给他了。”
陈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谢。”
“沈掌柜,我死了以后,你把我埋在我儿子旁边。”
“在哪儿?”
“盐场外头的坡上。他一个人躺了十年。”
孙耀祖被押走之前也见了沈清梅一面。
“沈掌柜,我娘的牌位还在孙家。孙家充公了,牌位没人管了。你能不能帮我照看?”
“能。你娘的牌位,我供在铺子里。”
“供在铺子里?”
“嗯。她是个好人。你娘的画我看了,藏在柜子底下的那些,我让人找出来了。画得不好,可画得真。”
孙耀祖的眼睛红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记得我娘。”
顾行舟站在法庭外头等着沈清梅。
“案子结了。陈伯判了斩监候,孙耀祖判了三年。”
“你觉得判得对吗?”
“不知道。可法律是法律。顾探长,孙万堂呢?”
“死了。死了就没法判了。”
“你师父怎么样?”
“手废了。”
“沈老板,你师父说,沈家的刀以后你一个人扛。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顾探长,你呢?”
“我什么?”
“你爹的案子。宋仵作供了,玄先生是凶手。”
“可玄先生跑了。不过他跑不了多远。沈老板,我打算去一趟开封。”
“去开封干什么?”
“查金西园。金西园抓着了,可他背后的人还没露头。你爹的案子跟金西园、跟东瀛是一根绳上的,所以我得去。”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等这边的事了了。”
“带不带我?”
“不带。因为你有铺子、有师父、有两个徒弟。你走了他们怎么办?我去开封是查案,你留在镇上守根。根在,案子迟早能查清;根没了,查清了也没用。”
“等我把金西园背后的人查出来,我就回来。”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沈老板,你等我。”
“我等你。”
沈清梅去了一趟孙家。
孙家的宅子已经贴了封条。
“这宅子充公了,不能进。”
“我取一样东西。孙夫人的牌位,孙耀祖托我照看。”
老卒看了他一会儿。
“进去吧,快一点。”
沈清梅进了祠堂。
牌位还在。
他把孙夫人的牌位取下来用布包好。
“孙夫人,我接您走。”
铺子里,沈万山靠在床上看着沈清梅刻版。
“你刻的什么?”
“陈伯儿子的版,他让我刻活。师父,您看。”
他把版递过去。
沈万山看了看。
“鱼尾三刀。第一刀水,第二刀浪,第三刀活。”
沈清梅刻完最后一刀。
鱼尾翘了起来。
“成了。清梅,你比我强。我刻了一辈子才刻活,你刻了半年就刻活了。沈家的刀交给你,我放心。”
王婶端着一锅汤进来。
“给你师父补补。羊肉汤,炖了一上午。”
“谢谢婶子。”
“谢什么。你师父这回遭了大罪。清梅,你师父的手真废了?”
“真废了。”
王婶叹了口气。
“废了就废了。人还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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