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窑的时候天还没亮。
玄先生走在最前头,两个蒙面人押着沈万山,沈清梅走在最后。
“沈掌柜,”玄先生回过头,“孙家还有多远?”
“三里地。”
“走快点。你走了,金西园怎么办?”
“金西园?他完了。”
“你不救他?”
“我救他干什么?他给钱,我办事,钱货两清。你以为我跟金西园是一伙的?我是他的军师,可我不欠他。我这个人只欠一个人。”
“谁?”
“你师父。你师父当年要是肯替我说一句话,我也不会被赶出师门。你师父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比谁都硬。”
“你恨我师父,为什么还留着他?”
“因为他有用。你师父的手废了,可他的眼没废。他认版,认刀法。我留他是想让他替我认版。我抓他,一半是为了引你,一半是为了用他。可惜,你师父这个人宁死不肯替我认版。”
“我师父走不快。”
沈万山的手被绑着,脚也绑着,走一步晃一下。
“师父,”沈清梅扶了他一把。
“别碰我,你走你的。清梅,往西看。”
沈清梅往西看。
西边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有一座废宅。
院墙塌了一半,门口长着一棵枯树。
“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儿有东西。”
“什么东西?”
“货。玄鹤的货。清梅,你别管我,先去那儿。玄鹤把货藏在废宅里是怕人找到,他带我去孙家,废宅就空了。你让顾探长去废宅。货在,玄鹤就跑不了。”
“师父,我先救你。货可以再找,师父只有一个。”
沈万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半路,玄先生忽然停下。
“你说版在孙家。”
“在。”
“孙家的什么地方?”
“祠堂,牌位底下。你不信可以自己去挖。”
“我信,可我不信你。你在前头走。你在前头就不会耍花样。”
沈清梅走到前头。
他走得很慢。
“姜老头。”
“嗯。”
“顾探长在哪儿?”
“后头五十步。他知道废宅的事吗?不知道。可老夫知道他会跟上来。小友,你得给顾行舟留记号。”
“怎么留?”
“鱼尾。你师父教过你。”
沈清梅的手摸了摸腰里的刀。
他走两步蹲下系鞋带。
刀尖在地上划了一下。
一个鱼尾。
尾巴朝西。
“沈掌柜,你干什么?”
“系鞋带。”
“快点。”
沈清梅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又蹲下。
“又系鞋带?”
“鞋松。你要是不耐烦自己走。”
沈清梅又划了一个鱼尾。
这一回尾巴朝西,旁边多了一道横线。
“横线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西边有东西。”
“你师父没教过你这个。”
“我编的。顾探长看得懂。”
五十步后,顾行舟蹲下看着地上的鱼尾。
“顾探长,这是什么?”
“鱼尾,沈家的记号。”
“什么意思?”
“朝西,西边有东西。石头,你带两个人往西搜,搜废宅。看见货别动,回来报我。看见玄先生的人别打草惊蛇。”
“是。”
石头带人往西去了。
顾行舟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跟。
孙家的祠堂在院子最里头。
玄先生押着沈万山站在祠堂门口。
“版呢?”
“在牌位底下。”
“挖。”
沈清梅走进祠堂蹲下,把孙家祖宗的牌位一块一块搬开。
搬到最后一块,他停住了。
“我师父的手松一松。”
“为什么?”
“他绑着,我没法挖。我师父的手废了,跑不了。”
玄先生看了看沈万山。
“松一只手。”
蒙面人松了沈万山的右手。
沈万山活动了一下手腕。
“清梅,往下挖。”
沈清梅挖。
挖了三尺,挖出一个油布包。
“这是什么?”
“版。”
“打开。”
沈清梅打开油布包。
里头是一块版。
玄先生的眼睛亮了。
“拿来。”
“你先放人。”
“拿来!”
沈清梅把版递过去。
玄先生接住翻来覆去地看。
“这版是新的。你骗我?”
“我没骗你。这是新刻的。”
“真的呢?”
“真的在我师父手里。你放了我师父,真的版就是你的。”
“你当你师父是傻子?真的版要是在你师父手里,他早拿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沈掌柜,你耍我。”
“我没耍你。你想想,我要是耍你,为什么带你来孙家?”
“为什么?”
“因为孙家有你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孙家的账。”
玄先生的眼神动了一下。
“账在你手里?”
“不在。可我知道账在哪儿。你放了师父,我带你去拿账。”
“你还在骗我。”
“我没骗你,账在废宅。”
“废宅?”
“西边那座废宅。孙万堂把账藏在那儿。”
玄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是再骗我,你师父的手就没了。”
“我知道。”
“走。”
西边的废宅门口有一棵枯树。
玄先生押着沈万山走进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口箱子。
“账呢?”
“箱子里。”
玄先生让人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版。
“打开。”
蒙面人打开第二口箱子。
里头是画,一卷一卷用油纸包着。
“这也是货?”
“嗯,版和画一起卖。沈掌柜,你知道这些画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一张老画能卖五十块,一块老版能卖一百块。我干了二十年,攒了这些。”
“你猜我为什么把货藏在这儿?因为这儿离镇子近,我随时能走,也随时能回来。”
“玄先生,这些版是你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告诉我的。他划鱼尾,尾巴朝西。玄先生,你输了。”
玄先生的脸沉下来。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可你跑不了。”
玄先生忽然笑了。
“你看看外头。”
沈清梅往门外看。
废宅的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顾行舟。
“玄先生,放下刀。”
玄先生没放。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沈万山的脖子上。
“你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退后!”
顾行舟没动。
“退后!”
“玄先生,你跑不了。”
“我跑得了,只要你退后。”
“顾探长,退后。”沈清梅开口,“我师父在他手里。”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退后。”
顾行舟抬手让人退后。
玄先生押着沈万山往后退。
退到墙根,他忽然抬手一刀划在沈万山的手上。
“师父!”
沈万山闷哼一声。
“沈掌柜,你师父的手我记下了。”
他把沈万山往沈清梅怀里一推,翻身跳墙。
“砰!”
顾行舟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墙上。
“追!”石头带人追出去。
玄先生跳墙的时候石头已经带人堵在后头。
“站住!”
玄先生没站。
他一矮身从石头腋下钻过去,反手一刀。
石头闪了一下,刀划在胳膊上。
“嘿!”石头骂了一声扑上去。
“顾探长!我按住他了!”
顾行舟跑过来。
玄先生一肘撞在石头胸口挣脱出来,往巷子里跑。
“追!”
巷子很窄,玄先生跑得很快。
跑到巷口他忽然停住。
巷口站着一个人。
胡三。
“玄先生,我等你好久了。”
“让开。”
“不让。”
玄先生抬手一刀刺过去。
胡三侧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刀太慢。”
玄先生忽然一扬手。
一把石灰撒在胡三脸上。
“啊!”
胡三捂着眼睛往后退。
玄先生挣脱翻墙跑了。
“胡三爷!”石头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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