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整齐的沈知闲和温暖,重新拉开已被踢得歪斜的木门。
断裂的木栓刮擦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门外,一青一黑两道身影转过身来。
“陆序?”温暖看向黑色缺胯服,“你怎么来了?!”
陆序手里抱着只黑猫,笑着朝她俯身行礼,正要开口,旁边的赵五却是抢先跨前一步,下颌微微发抖:“温作手……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昨夜去哪儿了……?”
温暖一愣,双手不自觉叠放在胸口:“我们?昨天不是你亲自送我们来军营了吗……?”
“那个老陈头带你们进的军营?”赵五声音低了下去。
“是呀。”温暖缓缓点头,瞥见赵五面色变得难看,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昨夜,神枢营寅时中才派人来接。”赵五向上扯了扯嘴角,像是没扯动,又重新垂了下来,“但我们是寅时初到的……”
沈知闲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通往校场的甬道——昨夜,她们就是跟着老陈头从这条路进来的。她下意识去寻脚印,可夯土路面上,新旧脚印叠在一起,看不出昨晚有没有多出来一行。
温暖脑子慢了半拍,顺着沈知闲的视线望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什、什么意思?那老陈头是谁派来的?”
“老陈头七日前就失踪了。”赵五低声作答。
“那昨夜接我们的……”温暖倒抽一口凉气。
她话未说完,便见沈知闲迈前一步,隐隐把她往后扯了扯:“那赵力士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温暖知道沈知闲这是在提醒她莫要乱说话,索性闭了嘴,低头一看,沈知闲手背在身后,五个指节绷紧。她一把握住,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手指。
沈知闲重重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大得温暖有些发疼。
“今早天刚亮,我来送文移时,在路口遇到了来接你们的将士……”赵五没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兀自挠了挠额头,有些心虚地瞥了旁边的陆序一眼,“之后便去北院搬了救兵。”
陆序配合地举了举手里的齐念,示意这位才是救兵本兵。
齐念胡子上下颤了颤,掠过温暖,朝沈知闲友好地“喵”了一声。
沈知闲面上表情松了些,很是自然地伸手挠了挠齐念的下巴,旋即才肃色看向赵五:“昨夜我们进军营时,老陈头应该给门卒看了什么文书,后来在校场,遇到巡逻士兵时,他也拿出来过。”
说话间,她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取出两个木牌,是昨夜老陈头塞给她们的王二和李忠的腰牌:“他昨夜还给了我们这个。”
“门卒我们刚已经问过了。老陈头寅时不到就拿了吴副将的印信,说是替副将接人。”赵五一边答话一边接过木牌,“至于这个腰牌,以及巡逻的士兵那边,我稍后再去问问。”
沈知闲眉头微蹙:“那吴副将那边……”
“也问过了。”赵五点头,又耸耸肩,“他说自己并不知晓。”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温姑娘、沈姑娘,也还没吃早饭吧?”陆序率先打破沉默,顺着甬道一指,“去伙房看看,还有啥吃的不。”
“今早有热汤面。”温暖蔫蔫地答话,“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剩……”
——
“热汤面的肉汤都被那群混小子喝没了,四位官爷将就着吃。”伙房的将士光着膀子,把四碗馎饦端上了桌。
沈知闲连忙低头,作势要拿碗给齐念分食,耳根子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的右手边,温暖趴在桌沿边,视线却始终停落在将士厚阔的胸膛上,有汗珠整顺着黝黑的皮肤一路滑下。她眼睛亮了亮,对着年轻将士呵呵一笑:“谢啦!”
“麻烦了,快去休息吧。”端坐温暖对面的陆序站起身,亲自把面分给方桌周围的四人,又抬头看向温暖,“快吃吧,待会儿老陈头的那十一个战友过来,还得靠二位作手问话呢。”
温暖的视线被陆序挡去了大半,也不好再偏头去看,只好依依不舍地拿了筷子。
她一边挑面条,一边叹气:“那老陈头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还主动要提替我们留热汤面呢……”
她话音刚落,左侧沈知闲就轻轻踢了她一脚。
温暖抬头,不解地望去。沈知闲半个头埋在碗边,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温暖蹙眉,这有啥不能说的?也没提自己凭空引魂的事情啊……
等等,引魂!
我昨天跟那老陈头说了什么来着?
那六十八个兄弟的事儿都可以放心交给我们;五皇子的事儿,也会一并写进案呈里,报上去……
所以知闲是觉得,老陈头突然不见,是因为我一顿“话聊”,直接给他老人家引魂超度了?
温暖夹面的手一抖,已经到嘴边的面条顺着唇角溜回了碗中。
“可能是不知道自己死了吧。”赵五唆了一口面,接了话,“这种情况还挺多的。”
温暖赶紧“嗯“了一声,重新夹了一筷子面,没话找话:“那鬼兵夜训,就是老陈头的殁境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多余。偌大一个军营,近期就老陈头这么一个死人,且还是那群鬼兵的老教习,不是他的殁境,难道还能是别人的?她把面在空中上下晃动两下,又找补了一句:“自己死了,执念却是让已故的战友天天去校场做操练……会不会有点儿太残忍了?”
赵五听笑了,转头看她:“昨天那老陈头可说了些什么?”
“说那些夜训的鬼兵,都是他旗下的兵。”沈知闲突然接过了话头,又递给陆序和赵五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此话不好在此明说。
她本是想拖一拖时间,等与温暖对好“口供”再交代昨夜的情况。谁承想,正对面的赵五收到她的眼神示意,立时放下碗筷,绕至她身旁,半跪了下来。
陆序也放下筷子,朝沈知闲那边挪了挪耳朵。
沈知闲哪曾这般被男性围着过?顿时脊背一僵,整个人也往里一缩。
她深吸一口气,揪着衣角,清了清嗓子,简单地把昨夜的事情说了,包括老陈头对五皇子的那些指控。只隐去了温暖最后那番不知深浅的许诺,以及老陈头关于今早还要见面的那些暗示。
赵五和陆序听完,重新坐回原位提起筷子,面色都不太好看。
温暖还是第一次见到陆序这般凝重神态,试探着开口:“很难办吗?”
陆序安抚式地亮了亮自己的小虎牙:“没啥大问题,待会儿人来了,你们该问什么便问就是。”
他扫了旁边赵五一眼,眼中笑意更明显了些:“我们只管往上报,剩余的事情,留给赵判发愁便是。”
赵五眉头拧作一团,神色凄苦地回看他一眼,没接话。
伙房门口,一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兵卒走了进来。
沈知闲视线扫过那人胸前的熊罴补子,跟着赵五起了身。
“王中军。”赵五客气地拱拱手。
王中军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来,殷勤地躬了躬身子:“哎哟,让大人们久等了。”
说完,他回身招呼那两个年轻兵卒过来:“邹季、石大壮,赶紧的!”
“这两位之前都是老陈头在辽东时带过的兵。”他向众人介绍道,“其他九人,下官已经让人去催了,大家不在一个营里,得现翻了名册再去找,所以稍微慢一些。”
所以,老陈头手下的兵,都被分散了?
温暖心里暗忖,转头想给沈知闲递眼色。沈知闲却没看她,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两个年轻兵卒,看上去倒是脸不红心也不跳。
两个兵卒身量都很高大,一看便是北地水土养出来的宽厚骨架。此时,两人都微微喘着粗气,额角的汗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脸,带着泥浆往下淌。见沈知闲看他们,两人眼神都闪了闪,本就透着薄红的脸上,又热了几分。
“他俩是一个营的?”陆序问。
王中军摇头:“邹季是战兵二营的,石大壮是城守十营的。”
刚说完,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一个头戴黑漆铁盔的兵卒跑了进来。
“到!”
“郭虎。”王中军连忙介绍道,“战兵一营的。”
陆序点点头,移步去温暖旁边坐了下来,又示意三人搬了长凳,在自己对侧坐下。
王中军张罗着三人挤到一张长凳上,自己则在赵五身后笔直站着。
陆序看向王中军:“王中军还是先回避一下为好。”
王中军明显愣了一下,旋即连声答好,作势便要向门外退。
“稍等。”赵五拦住他,递上那两块木牌,“王中军可见过木牌上的两人?”
“王二……李忠……”王中军将木牌上的名字在唇边咂摸了一遍,几乎立刻有了结论,“我记得应该是和老陈头一个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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