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后宁鹤难得没有犯懒闲着,他亲自去看了弟子们口中的废弃戏台。确实如齐见山所说,能窥见当年的惨状。蜿蜒的血迹如长蛇,没入地里,空气中隐隐残留陈旧的铁锈味。
当年悬挂脑袋的麻绳无人取下,常年风吹雨打已经干裂起了毛边。一端吊在戏台横梁之上,一端在空中吱嘎吱嘎荡,青天白日平添叫人背脊发凉的惊悚感。
宁鹤肉眼比了比麻绳的长度,末端正好到自己的胸口,已经被血液浸得发黑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确实足够诡异唬人,倒是难为了谢回舟这胆小的。
看完戏台后宁鹤又在村里逛了一圈才大爷遛弯似地折返,家里的顾依依正在做晚饭。半大的小姑娘费劲举着锅铲搅动锅里的粥,她力气小,煮的又多,身形摇摇晃晃,看得让人胆战心惊,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栽进锅里。
宁鹤上前单手把她从小板凳上抱下来,另一只手接过锅铲,温声道:“我来吧。”
顾依依呆呆仰头:“谢谢仙长。”
“不客气。”
可看着一锅咕噜咕噜冒热气的米粥,宁鹤忽地犯了难。他这辈子都没进过厨房用过厨具,压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好在这锅米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顾依依抱着几个碗踮脚放在灶台上:“仙长,可以盛起来了。”
“好。”
六个碗盛得满满当当,顾依依说:“仙长,你饿了吗?饿了可以先吃。其他的放在灶上温着,等其他仙长回来再吃。”
宁鹤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小姑娘是给他们准备的晚饭:“给我们的?”
“嗯。”顾依依局促地揪着衣角,这已经是家里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可仙长们都穿得好漂亮……特别是这位。
小姑娘偷偷瞥眼前一袭白衣的宁鹤,简直如仙子一般,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宁鹤道:“那为何只有六碗?”
“是六个人没错呀……”
宁鹤耐下性子:“你的呢。”
顾依依扬起脸冲他笑,露出两个圆溜溜的酒窝:“我还不饿呢。”
屁大点小孩,大半天没吃东西怎么会不饿。
宁鹤没戳穿她眼中的局促不安,拿起碗喝了口浓稠的米粥:“谢谢依依了。”
顾依依松了口气,眼里的笑更真挚明亮。
宁鹤喝完便离开了,顾依依一个人留着看火候。可没过一会,他又返回厨房。
“仙长?”
宁鹤坐在她身边,拆开手中的油纸包,里头是四个香气四溢的荷花酥:“尝尝。”
顾依依怔愣片刻:“这是什么?好漂亮。”
宁鹤垂眸笑笑:“是荷花酥,吃的。”
“给我吗?”
“嗯。”
到底是小孩,没什么抵抗力,顾依依涩生生盯着看了半天,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她轻轻咬了一口,外表酥脆的糕点便簌簌掉渣,唇齿留香。
“好吃吗?”
顾依依点点头,下一瞬又觉得自己的粥拿不出手了,咽下嘴里的荷花酥,道:“仙长,我家里的东西你是不是吃不惯?”
“吃不惯方才我便不会吃了,小孩不要想这么多,会长不高。”院里传来脚步声,听着是去凤鸣班打探消息的回来了,宁鹤站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出去看看。”
几个人表情分外凝重,沉默仿佛凝结成实体在头顶盘旋不散。
宁鹤紧了紧肩头的披风,依旧是端着那副慵懒的腔调:“一个两个脸拉的能锄地,谁给你们气受了?”
“师兄。”步青妩有气无力,“事情有些奇怪了。”
“怎么个奇怪法?”
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娓娓道来。
约莫七年前,那会顾依依尚在襁褓,顾三娘也不过刚及笄,却已经在村里的戏台小有名气。她模样好,嗓子也好,前来听她唱戏的客人络绎不绝,赚了不少钱。
可没等家里条件改善多久,爹娘就染上了赌瘾。那赌/场是城中孙姓富商孙正浩开的地下场子,里头数不清的弯弯绕绕,它会先让你大赚几笔吃到甜头,而后如同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缠绕收紧,一步步把人拖入深渊。
总而言之就是一家黑心赌场,当年不少人上当受骗,顾家夫妇便是其中之一。
宁鹤嫌弃“啧”了声,轻嘲道:“你们这么看着我作甚?”
“你们仨牌技烂得天上有地下无,我犯不着出千。”
伏厌:……
谢回舟很是受伤:什么都没说也要被嘲笑一番吗。
步青妩连连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继续说。”
“这一赌就赌了三年,雪球越滚越大,顾家夫妇欠了孙家巨债。”
“仅仅靠着顾三娘唱戏的手艺无疑是杯水车薪,所以……所以,他们打算……”
宁鹤平静接话:“打算卖女儿。”
谢回舟猛地抬头,震惊道:“师兄如何知晓。”
宁鹤神色一如往常:“因为这世上最好懂的人便是丧尽天良之人。”
“但这交易没成。”齐见山接着往下说,“孙正浩本想让家中大儿子娶顾三娘做妾,如此便平了顾家的债。”
“那位孙少爷娘胎带病,不良于行。孙家本意是借此事给儿子冲喜,可没等婚期定下来,他便病死了。”
“这桩交易便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的事回归戏台血腥的那一幕,顾家夫妇横死。顾三娘走投无路,寻求凤鸣班庇护。她同掌事签了三十年卖身契,在此期间唱戏所得一半归凤鸣班,一半用于给孙家还债。
步青妩心里堵得慌,低声道:“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爹娘,简直枉为人。”
她静下心缓了缓,又道:“到这儿便再无线索可查了。”
确实,到这事态看似已然平息。有凤鸣班庇护,孙家不会再上门讨债,只需等三十年期限一到,顾三娘便可恢复自由身。
谢回舟理不清头绪,困惑道:“顾三娘究竟为何失踪?这整件事看上去完全就是钱财纠纷,到底哪里涉及鬼怪?”
宁鹤站累了,用扇子扇扇长凳上不存在的灰,提着衣摆坐了下来。
“总不能是那对死了两年得人渣爹娘在作祟吧?那他们得去找孙正浩那吃的满嘴流油的死胖子寻仇不就好了,找自己亲生女儿作甚?”步青妩义愤填膺,“若真是他们,本小姐非得将他们二人就地伏诛了不可!”
宁鹤桃花眼微掀,意味不明道:“你也觉得顾家那两位是孙正浩所杀?”
谢回舟怔怔道:“不是吗?”
儿子没了债也还不上,孙正浩找人杀了顾家夫妇泄愤听起来再合理不过。
“反正债也不会跑,杀掉他们债务还是背在顾三娘身上。”
宁鹤轻叹一声:“对啊,一直在顾三娘身上。”
步青妩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跟着感叹:“孙正浩儿子病得还真是巧,不然三娘真嫁进孙家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谁说死人不能成亲。”
夜幕之下,伏厌冷淡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炸开。
穿过朦胧的晚风,宁鹤和那双比黑夜更为浓稠的眼睛对视。少年的神色平淡到令人愕然,仿佛压根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死人还怎么——”步青妩如同被人砸了一锤般,脑袋瞬间空白,“你是说……”
黑衣少年吐出两个字:“阴婚。”
谢回舟打了个激灵:“可顾三娘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哪有死人和活人结阴婚的道理!”
“未免太过丧心病狂!”
宁鹤看了眼小厨房的方向,提脚就踹:“小点声。”
谢回舟压低音量:“那顾三娘是被带走结阴婚了吗?我们要去救她吗?”
伏厌看傻子似看他:“要结早结了。”
宁鹤没有否定伏厌这个说法,再次出言提醒:“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少一个人,所以不连贯吗?”
步青妩:“师妹愚钝……”
谢回舟:“师弟也愚钝……”
齐见山:“虽我并非阵院之人,但我也愚钝……”
伏厌抱剑站在一旁,不吭声。
“啧。”宁鹤捏捏眉心,一想到这种事江拂柳要经历两次他便平衡了点,“明日再去前面的村子探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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