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漠漠,飘零的红枫被雨水打湿着,石桥北面的翠松柯叶绵幂,依旧不改凌云之姿。澜碧榭内四面无遮,风凉袭身,举目远望尽是空濛。来处石阶旁倚着的油纸伞雨水滑落,执伞而来的那抹石青色身影轩然霞举般站在榭檐下。身边一身蓑衣斗笠装扮的人看不清脸,只看他腰间配刀的刀鞘可见是个有职位在身的。
蓑衣装扮的人躬身打千儿行了一礼,石青色的身影随意抬了抬手,“礼数免了,差事办得如何?”吐露的字句如现在秋末的天气一般没有什么宜人温度,这与他温润儒雅面庞极其不在同一个格调上......
“回主子的话儿,五天前额勒益被发现死在年初时刚购置的宅子里,没有挂白,也没听见哭丧......”蓑衣装扮的人顿了顿,下意识握紧了刀柄,“奴才打听了打更的说,五天前夜里丑时初刻见过胡同里用驴车拉出一口棺材,奴才觉得应该是被人捷足先登,戕杀了额勒益灭口。奴才派人寻着额勒益埋棺的地方,开棺后发现......额勒益的左眼珠子被人挖去,像是入殓后挖的......”
倒映空濛雨色的眸子垂下,拇指上的扳指倏然被用力扭动,扳指的主人没有打算开口。穿着蓑衣的人立即跪地请罪道:“奴才失职!请主子责罚!”
石青色箭袖里的手扶了扶那人手臂,唇角勾起,心里猜到自己暗中查访的人已经被后宫的那位给盯上了,这般狗急跳墙些冒着风险在皇城根下杀人,不可谓不是条下策。哪怕是将人拘起来也好是个筹码,现在这盘棋是她自己要往死路上走的......
可是,一只左眼要来何用?心中的疑云渐渐漫了上来。
虽是没了人证,但也失之桑榆得之东隅,石青色身影眉心合起又展开问道:“他所购置的乌香可有药铺的记账?”
跪在地上的人听自己的主子问起乌香的事儿,赶紧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誊录的账册。即便策马从京城赶来汤泉行宫的路上雨水浸湿大半外衣,可账册一点都没有湿痕。戴着扳指的手接过账册,吩咐他皇城落锁前赶回府衙去,没有手信不要再有其他行动。
那人躬身应下,旋身准备退下,想起宗小事儿又折回来低声道:“老爷子说这次糖饼火候做的差不多了,只是馅料还需再足些才更香,让奴才叮嘱好料尽管使,必不会叫卖家亏了本儿去。”然后快步走出了澜碧榭,拐过石桥消失在了这场秋雨之中......
雨声渐骤,敲打落叶的声音也分外入耳。打从冬日入行宫以来,整日沐汤打围,咳疾好了不少,眼看着皇上赏赐的那本《血泪十局》就快倒背如流,紫禁城里那盘被自己手布过的局却使自己落了下风。
算来自己的心腹并不多,出身也都不高,两三人都是做皇子时身边忠心的哈哈珠子。如今几年补了缺,也没少仰仗自己誠亲王的身份替他们疏通,真到了要为主分忧的时候,他们也都没什么含糊。从皇后病重的事开始,他就知道是熹贵妃看准了时机已到来,先前埋下的响雷,也该拉出来听个响儿。
左手垂下触到腰间坠的茉莉荷包,允祕眼眸之中生出暖意,旁的亲贵装的都是名贵扳指,犀角梳子,亦或者是压邪驱祟的金玉如意,他的荷包里只装着一根黑色的鹅毛。
思她念她的时候,便盯着鹅毛瞧上一会儿,不为别的,就只笃定了她也是念着自己的......
雨到晚间才小了些,点点滴滴。小团子捧着荷花纹鎏金铜香炉进了敦素斋次间,摆在窗下的酸枝木螺钿缠枝花香几上。扭头见半个时辰前摆放的晚膳竟是一筷没动过,自家王爷手中握着一卷账册,食指掩在唇角,像是神游天外了一般。
来汤泉行宫大半年,小团子最常见到的就是自家王爷绘画,有时是鸿鹄翔万仞,有时是鲤鱼游芙蓉,有时好久纸都是空白的。京中来的太监说四阿哥得了长子,曾问过自家王爷要不要捎带贺礼或者书信,自家王爷只悉心描着山峦曲水,头也没抬地淡淡道:“不必了,你见了四阿哥只同他贺一声恭喜,要是见不着他就当我没有说过罢。”
小团子想问主子爷为什么突然和四阿哥的关系冷了,是生气来了汤泉行宫四阿哥连句问安的话儿都没捎带过么?说来也确实,以前誠亲王圣前得用时,谄媚的人比比皆是,除了果亲王夏日里来过两次,其中一次还是雍正大人谕旨探望,其余时候再无宗亲来过。
入了秋以后以前门下的奴才时常来问安,偶尔送来一些定咳平喘的补药。包药的草纸都是自家王爷亲手拆开,然后倒进药罐子里让他去煮,从不让行宫里的奴才们插手。
不知是不是秋雨过后天气忽然冷了的缘由,誠亲王的旧疾有些反复,太医院的太医们也只是按照原药方小心调养。
冬日最后的那次轮次,允祕知晓雍正大人对自己还是偏私的,可这种偏私还是上不了明面儿。彭维新弹劾赈灾钦差是出于其耿直的性子,弄巧成拙的是背后使黑手的人正好拿来当了枪使,而雍正大人不得不为员工们“举报内容”予以回应。
对外宣说誠亲王汤泉行宫调养,附加条件却是无旨意不得离开汤泉行宫半步,也差不多是形同圈禁。算是给了某些势力一点点安抚,否则当真牵连到四皇子,那局面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哪知道他命人还回来的珐琅手炉里暗藏玄机......
沉榆香,黄帝诏使百辟群臣受德教者,燃之。
雍正大人不过摆着手,瞧都没瞧那只手炉,随口道:“知道了。”
如果西方人用香水是为了掩盖身体臭味,那不知道中国上古时期的人熏香是不是在野外为了避免被猛兽发现踪迹。熏香被后来者赋予了各种各样的寓意和使用规范,虽然历来都是贵族们取乐的玩耍之物,有时或许也可以用来当做君臣之间抛却文字话语时充当一次特殊的信息传递的媒介......
某王爷手里的账册翻来覆去翻看了半个多月,京城遣使差告知五皇子大婚将至,请誠亲王回京观礼。允祕以身体有恙写了折子,婉言推拒了,又捎了一份手信命府里备下重礼送了过去。
礼节上的缺失用物品来弥补也是好的。只是雍正大人的脸色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对着回禀的人半天没有说话。誠亲王这“举一反三”的反应着实让他感觉被将了一军,总不好派几个兵强马壮的人把誠亲王给绑回京来罢?
“嘿!你们瞧瞧这老幺多给面子,今儿个送贺礼的没几个比他出手大方的!瞧这件金嵌宝石青玉多宝盒,可不是鎏金的,这可是纯金的......再瞧这对儿桃红碧玺瓜蒂绵绵佩,哎呦......这紫檀嵌白玉的如意,我瞧着都羡慕得紧。”庄亲王允禄围着五阿哥的贺礼赞叹个不停,巴不得自己再娶一位嫡福晋回家,好收上些好礼。
听着庄亲王连连夸赞,众黄带子亲贵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着这位小王爷昔日如何风光。讨论落魄王爷的戏份有增无减,连自己亲侄子的大婚都不能亲自到场......
皇五子嫡福晋吴扎库氏喜轿被抬入紫禁城的那一晚,依然是重现了四皇子同样的气派。回到紫禁城的某丫头,明显感觉工作又开始忙碌起来,在宫墙中间穿梭的她就像是一条被四阿哥提前设置了行程路线的贪吃蛇。偶尔遇上了绿筠也会被她拉了去帮忙收拾清点,做一些嘉礼善后的事宜。
“你们宫里新来的使女不少嘛!怪不得五阿哥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儿,看来晚上没少熬夜,享受新生活的滋润呀......”她脑海中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小电影”的精彩画面。
绿筠站在库房墙根儿下,用笔头清点着嘉礼上用完的珐琅瓷器,点够了数目便写在册子上做好记录,然后合上册子翻了个白眼丢给她,“你要是羡慕我们宫里,不如明儿个回禀了四爷,去内务府改个档回来咱们俩再睡一个炕头?哦,不对,是咱们四个睡一个炕头!”最后还留给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她知道绿筠最近积攒的怨念都可以召唤出贞子姐姐了......听绿筠自己吐槽五阿哥宫里的使女都是旗下包衣家的小姐,有爱擦脂抹粉的,有爱吟风弄月的,就是没有喜欢干活儿的......
“一个主子爷还不够我伺候,如今好呀,那几位主儿仗着她们阿玛奴才的命,入了仕了拿捏起自己个儿富贵小姐的样子了!新来的嬷嬷保姆们什么贵人没见过,奴才门儿里出身的也敢拔自己的身段儿?”瞧不起人的从来可能不是高层阶级对中下层阶级,而是和自己同一个阶层,这一点从绿筠咬牙切齿的表情就可以得到最快的验证。
她哈欠连连坐在樟木箱子上,最近忙碌的琐事让她提不起精神,仿佛紫禁城的背景画面如同倍速快闪般,从她那张方脸藏狐似的面部表情包后面来回闪过,而她坚持不变的总是那张厌世的表情。摇来晃去转眼就到了比她的精神还萧瑟的冬天,落雪的紫禁城和红白两色相互映衬,雪薄如纱衬得红墙愈发鲜艳......
今年的冬天不止萧瑟,还有某丫头这只单身狗默默流下的泪水。每一个金贤英夜不归宿的冰冷寒夜,她都用被子蒙住脑袋,坐在炕上发牢骚,“四阿哥寝宫的碳火一定很暖和,床上的被窝一定很软。都不知道金贤英有没有记得打包四阿哥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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