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枕里藏了薄薄的税册残卷。
这一出玩的是灯下黑。
周铮将主院的侧厢房收拾出来给她暂住，自以为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时隔三年，完整税册内容还留存几成尚未可知，更何况是她手中的残册。
朝廷每年为河固城拨银几许，真正落实到河固城中没见多少。
王忠此人贪婪成性，借着当年税册一案一路爬到高位，又是太子党的走狗，河固城作为端王的老巢，圣上出于制衡，军费拨款这样大的事点了王忠充数。
她就是个六岁小儿，都能想到河固城的军费定有虚报。
她只要给这盘根错节的网掀开一个口，端王一党会任由太子党的蛀虫作妖吗？圣上又会对世家做的恶事轻拿轻放吗？
不会。
就算她被权势倾轧碾落成泥，若能让三年来的仇怨得以了结，也算告慰了二老在天之灵。
她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将“周铮”二字用黑色笔迹圈住，手往下一压让笔尖倾斜，用丑陋的墨团盖住字迹，随后将纸胡乱往香炉里丢。
小雪在院外高呼一声“老爷”，这才打断她的思绪。
镇定地收起桌上散乱的纸笔，仰起头一看，周铮拎着一个油纸包进门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静默地对望着。周铮先偏头躲开徐嘉行清凌凌的目光。
见周铮半晌都讲不到重点上，她开口问：“有何事？”
周铮见人同他说话，像得了赦免般松懈下来，“给夫人带了河固城特有的奶团子，夫人尝尝。”
瘦长的手捡开桌上铺开的纸，规规矩矩地将小包放在徐嘉行面前，颇为贴心地为人拆开。
往后拉来一把圈椅，坐在了徐嘉行身旁，垂着眸道：“夫人，你要心中有气可以打我，莫要气坏身子，小雪说最近你都没吃多少东西。”
这些话一听就是胡扯的，小雪是她的心腹，没有她的准许，哪里会向周铮汇报她一日吃多吃少。
她扭头刚想说话，就被周铮捉住手腕往他自己脸上打去，力道着实不算小。
用劲没能挣开，她只得蜷起手指，卸下手劲，玉甲擦破面皮，带出血丝，染红了甲面，像是染上了上好的蔻丹。
“若是得了疯病就找条野河跳了，不要在我面前闹”，徐嘉行嫌恶地想收回，怎奈挣脱几次，都没挣开周铮的手。
她试着用另外一只手抵在周铮温热的胸膛，试图把人推开，只是他体格格外健硕，堵在她身旁推不动一点。
她拔下头上的金钗，一缕头发顺势散下来，垂在脸侧，发钗刺下去，痛了人自会往后退。
周铮是个固执的蠢货，像是没有痛觉一样，任由徐嘉行刺下去又拔出来，还捧着她的手，关心道：“夫人，莫要伤到自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嘉行坐在椅子上，想去对上周铮的眼神，只是他身量实在高，抬头仰视让徐嘉行极其不适，拂开他的手，猛地站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不知搜查嫁妆是在羞辱夫人”，周铮复而去拉住她的手，粗粝的茧子摩挲着白嫩的手背。
“周铮，你敢对天发誓，这一切都没有你的准许？”徐嘉行不太理解这么点事值得周铮放下脸面，怕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说句实在话，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周铮担心她为父报仇，苦于没有正当的理由了结她，以折磨她为乐。她在周铮的地盘上，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亲手杀死他。
这样的关系，早就没了谈和的余地。
周铮几次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去看看老夫人”，逃似的出门了。
常安蹲在门口，好奇地往屋里瞧，徐嘉行一招手，常安就哒哒哒地往里跑。
“吃吧”，一块奶团子被捏进常安的小手心。
“谢谢徐姐姐……”漂亮话说了一箩筐，但就是不吃，反而往袖口里藏。
“不喜欢？”徐嘉行替常安理开翻过去的领口。
“我想留给哥哥”，常安揪住徐嘉行的衣袖，抬眼回道。
她轻轻揉捏常安的小脸，眉眼低垂含笑，室内昏沉无光，看不清眼中神色，指尖翻转，将常安的衣领理得一丝不苟。
常安为什么要向她学医呢？也是周铮安排的吗？
微微俯下身，笑着对常安开口道：“小常安尽管吃，明日姐姐去给你买别的。”
常安高兴地应下。
夜间风凉，徐嘉行没让在外间看门留守的丫头值守，早早地放人回去歇着了。
烛光跳动，徐嘉行放下手中的书，疲惫地敲两下眉心。
“夫人！”周铮抱着一条粗布枕头，长发散落，长手长脚一大个人，颇有些可怜地站在门口，挡住了吹向室内的风。
隔着屏风，烛光中的影子跳动扭曲，一道声线故作可怜地压低传了出来，徐嘉行一瞬间寒毛竖起。
是鬼就去找道士，而不是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不动弹！
啪嗒一声，书册落在桌上，她绕过屏风，看着门口的人，问道：“有事？”
周铮瑟缩着往里头进一点，盯着她道：“卧床塌了。”
“卧床塌了？”徐嘉行有些不可置信，府中木榻用料扎实，不容易垮塌掉才对。
“嗯，我也不知是何缘故，改日让做木匠的老师傅来看看”，周铮还是只盯着徐嘉行看，还故作不经意地扫视房内。
“自己找两床厚褥子在地上对付几晚。”
“夫人，冷。”他也没有掰扯河固城夜间的寒凉能不能冻死他，就强硬地挤进门，霸占了外间的软榻。
外间那方小榻不算长，周铮堪堪伸直脚，寒气就从四边一个劲地往被子里钻，高大的汉子蜷缩起手脚，看着可怜巴巴的。
夜色渐浓，周铮缩在矮榻上，冷风吹过，他不自觉地抽动身子。
徐嘉行掀开床幔，摸索着走到榻边，扯开盖住头的被子，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小声道：“起来，别睡。”
周铮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声音含糊：“怎么了，夫人。”顺着徐嘉行的力道歪倒在榻边，长发遮掩住肩胛，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手心。
“别装，我知道你现在是清醒的，常年在边境驻军的人，不可能这么大动静还不清醒，不然夜间敌袭给黄土一堆就长眠地底了。”
“哦”，周铮撑着徐嘉行的肩，低着头埋下去，叽里咕噜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周铮，你去死！”徐嘉行低眉浅笑，趴在周铮耳边说。
“嗯，去死”，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他只是机械地回答。
“那夫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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