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丝碳烧得正旺，香灰像是被人无聊地搅弄过，看不出异常。
这番举动却结结实实吓了徐嘉行一跳，后背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屋内只有她和叶姨妈两人，周铮从哪知道她在香炉里烧东西？
下意识地往房梁上看去，没有异样。
思绪混乱，徐嘉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铮进门先是观察房内，问了帔巾的事才掀开香炉盖。
他只是有所怀疑，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这是作甚？”徐嘉行上前疑惑地问。
“这炉中的灰怎么黑了些？”周铮指着香炉，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徐嘉行问道。
徐嘉行莞尔一笑，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素腕轻抖，挑开香炉的云母片，一颗圆润饱满的黑色香丸显露出来。
徐嘉行接着道：“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万花丸，需取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季之花，晒干研制成丸，放在这银丝碳上烤，烤时犹如置身春园，万花香气袭来，只是燃烧过后，碳灰会黑些。”
这清贵人家的女子就是不一样，烧个火还要有香味，阖上盖，周铮垂着眸思考片刻。
“嗯”，他应下，眉间的怀疑不减半分，“刚刚过来，院中有些吵，是有何事？”
“原是老夫人无故晕倒在我院中，已经叫了女医过来为她诊看身子。
今早我那个嬷嬷去给我买帔巾的时候，认路不清，加上雨天路滑，不小心落水了，这才闹上一番。”
徐嘉行试探地从袖中探出手指，试图为周铮抚平眉心。
她想看看，周铮今日故作温良，能忍受她到何种地步。
这万香丸能让炭灰变黑倒是真的，往日他在徐家暗查税册时因需频繁进行信件往来，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周铮下意识地仰头躲过，就见那指甲修剪规整，指尖还泛着淡淡粉意的手指羞怯地往后缩。
周铮不觉间愣住了，犹豫半晌，还是伸着脖子任由他的夫人揉眉头。
“将军可是有什么难事。”
虽不知道周铮是有这样的谋算，如今试探下来，他对她有两分宽容。
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徐嘉行毫无笑意的眼。
“将军是有什么要说的吗？”连虚假的关切模样都懒得装。
周铮如梦初醒般起身冷冷道：“今日事忙，我与夫人还未一起去拜见母亲。”
周老夫人刚在她这挨了一针，此时怕是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她可是见着今日周老夫人院中没什么人才动的手，现在同周铮过去，难免多生事端。
“周老夫人昨日在院中拦我进门，想必对我多有不满，我又何苦去她跟前讨人嫌。”徐嘉行捏紧手中锦帕，镇定地看着他。
“所以要老夫人亲自给你道个歉”，周铮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嘉行，道：“夫人，若是我叫人给你抬过去，在下人面前有失体面。”
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像是猎人捉住雀鸟的翅膀，饶有兴味地看它怎么挣扎。
她伸手勾住周铮的指尖，语气轻柔，道：“将军，今后左右不过你我二人过日子，老夫人不喜我，又何必强求阖家欢乐。”
“夫人定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不会叫老夫人夜不能寐，对吗？”周铮弯了弯好看的眉眼，低声道。
她恨不得仇人全家死绝，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日日受阎罗殿拔舌油煎之苦。
周老夫人夜不能寐，最好不过了。
看来这趟鸿门宴是非去不可了，也不知道周铮又想出什么新招来折磨她。
才走到半路，一排排红木箱的嫁妆整齐地码在院中，箱盖掀开，古玩字画、金银玉饰，全部敞开任由往来经过的下人悄悄指点。
小雪被人强硬地按在地上跪着，包裹纱布的手在铺满碎石子的地面洇开小片暗色。
徐嘉行脑子一片空茫，新婚夜第二日夫家当众查看夫人的嫁妆，这跟满城宣告她人品低劣有什么区别？
徐嘉行使劲拽住周铮的胸前的衣襟，他顺着力道弯下身子，一巴掌就甩了上去，“滚”。
她的力气对于周铮来说算不得大，周铮挨了一巴掌，头都没偏，脸上传来痛意，他甚至只是眯了眯眼，重复道“夫人请吧”。
徐嘉行眼眶泛红，问：“你当真要如此折辱于我。”
她站在院中，宛如一棵被风摧折的柳，纤长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衣袂蹁跹，惹人生怜。
倘若她父母尚在人世，定然不舍得让她一人承担诸多苦楚，被人折辱至此，惶惶不可终日。
“不过一场盘查，还是说，你真的带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私物？”周铮一点点掰开徐嘉行揪住衣服的手，再次挺直腰背，居高临下地问。
“周铮，我与你夫妻一场，也算有两分情分，你真要将事做绝？”徐嘉行随意抹开眼角的泪，神色完全冷了下来，“你倒是说说我带上来什么不该带的。”
周老夫人不在，是她身边的那位哑嬷嬷忙前忙后，院中角落，一个小厮四处张望，见两位主子忙着对峙，偷偷将一件金发钗拢入袖中。
小厮被人当场捉住，瞬间引起一番骚动。
尖锐耳鸣声徘徊在脑中，徐嘉行看着这场荒谬的闹剧，脸上煞白一片。
她想过周铮会想尽法子折磨她，立场不同，刑罚冷眼她都可以受着。
现在这是做什么呢，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周铮就这样，任由往来士兵和小厮一寸寸搜查，粗糙的手摸过的发钗头面，当真令人作呕。
“滚出去！”她声嘶力竭地吼道，又被周铮锁在怀中，挣扎动作越发激烈。
“出去”，周铮见她情绪愈发偏激，这才叫院中的人全部退下。
她是那样决绝，狠狠地咬在周铮的手臂上，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和着清泪两行。
周铮像是想到了旧事，那日徐嘉行摘荷花掉入水中，他撑船将人捞上来，她也是这般害怕的在他怀里哭泣。
眼尾和鼻尖通红，他将人搂在怀中哄了许久，给自己扎了个丑辫子才将人哄好。
那时他发誓再也不要叫徐嘉行伤心了，如今几年过后，他怎么能将她的泪忘掉。
周铮拍着她肩的动作越发轻缓，带着安抚的意味，皱着眉指使跪在地上的两人，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夫人的东西收回去。”
“此事是母亲擅作主张，我先前不知情，你莫气了。”周铮生涩地为自己辩解，匆匆留下一句话。
回忆扰乱了脑中思绪，他不知所措的退了出去。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徐嘉行抹去眼角的泪，吩咐下人收将东西收拾好。
河固城的风格外凛冽，不知有多少人在寒冷的夜长眠，此刻，她的心同河固城扬起的风沙一样荒芜。
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天色渐渐黑沉，徐嘉行才回到小书房。
常安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画出药材的轮廓，还绷着小脸背出几种药性，瞧着像个认真的小药童。
“姐姐，我哥哥要来接我了。”常安见到她，拍掉手上的灰，凑上来绕着她打圈，道。
“嗯，等会让小雪姐姐送你出去”，徐嘉行拿着雪白的手帕为常安擦干净指缝。
“姐姐不要不开心，姐姐和我出去，我让哥哥买糖。”常安看着徐嘉行一眼角残留的泪意，着急地哄。
“人小鬼大”，徐嘉行拉着常安的手，迁就着小孩一蹦一跳的步子。
“哥哥！”
周府门外墙边，倚着一个高大的少年，听见声音，高声笑着应和，挥舞着手上那两串糖葫芦，暖玉般的虎牙让英挺的儿郎冒出几分傻气。
斜阳正好，打在来人的背后，满是少年朝气，连带着徐嘉行脸上也不自觉漾开笑意。
常阳抬头，对上徐嘉行饱含笑意的眼，脸上迅速漫过一片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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