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守英其实在三轮车上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但她不敢睁开眼。她一直硬撑到大夫来扒她的眼皮，发现她两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大夫吓了一跳，差点把她的睫毛薅下来。
黄守英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茫然地坐起身，问自己的闺女。
“珍珍啊，这是哪儿啊？”
罗德珍盯着她妈的脸，都说知子莫若母，但其实自己老娘要作什么妖、放什么屁，做子女的心里也跟明镜儿一样。
她早看出她妈不对劲了。
“妈，你吓死人了！”罗德珍埋怨她。
黄守英还在装傻，“珍珍，我们怎么来医院了？”
罗德珍真是恨不得掐她妈的大腿，可谁叫着老太是生她养她的亲娘呢！遭了大罪、疼了两天三夜才把她生下来的亲娘呢！罗德珍把满肚子的情啊怪啊都埋到自己的心里，等回家找自个儿的孩子撒泼去。
在她妈面前，她拿出了哄孩子的那套。
“妈，你忘了吗？你在院子里轮鎯头，把李家的大小子给砸了！”罗德珍用眉毛说，用眼睛唱，“你吓晕了，我就把你和李家大小子一起拉到卫生所了。”
“妈，你可吓死人了！”
黄守英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惊呼道：“那孩子没事儿吧！”
罗德珍正想说自己还没来得及去看，就有一道声音刺到了她背后。
“怎么没事儿啊？”
秦家娃娃站在门口，环手抱臂，一脸算账的表情。
罗德珍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自己老娘哎呦了一声。
黄守英两眼一翻，双腿一蹬，左手六，右手七，就要倒头晕过去。
秦艽慢悠悠开口道：“你晕吧，我手边正好还有一壶开水。”
她的声音不大，黄守英刚听见就长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眉头舒展，露出回魂的怅然表情，“哎呀，我这脑袋好晕啊……”
但没敢真的晕过去。
一旁的大夫终于看明白了。这老太太在他们卫生所唱大戏呢。他对护士摆摆手，吊水也不用了，擦擦手撤走吧，不然一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碰瓷呢。
秦艽看着医生护士这么识趣，也不用再端着小辈的好脸色了。
她拉着李空青走上前，抓住老太太的床尾的栏杆。
“你把我们给砸伤了，该怎么算？”小姑娘的手紧抓着栏杆，一双黑葡萄眼瞪着她问。
看样子，要是不好好给个说法，她就要连人带床一起掀翻了。
罗德珍看了眼李空青，觉出也没什么大碍，“你们的医药费我们家付吧。”
“你这不废话吗？”秦艽瞥向她。
“我们是被你们砸的，别说是这点医药费了，要是真有点什么毛病，下半辈子你们都得养着知道吗？”
黄守英嘿了一声，“他不是没事儿吗？”
“你巴不得我们有事儿啊？”秦艽立马就怼了回去。
黄守英上一次吃瘪还是在胡霜面前，也就是眼前这小姑娘的亲妈面前。
她气得呼哧呼哧的，却也因为理亏不敢发作。
“你这么大年纪了，犯了错还跟个小孩一样。在我这装晕呢？”
“我妈刚才是真吓晕了……”
秦艽：“我去你的。”
话说出口，她也知道自己没大没小了。但事已至此，泼已经撒了，她干脆也不管了。
“你妈吓晕了，你还真是张口就来啊。你们好意思吗？要不是李空青，那鎯头就把我脖子砍了！”
“你们周家就这么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是吧？”
罗德珍被骂得汗颜，“这又从何说来的？”
“你儿子周强的脑袋保住了，你们就要我的脑袋啊？”秦艽冷哼了一声，“要早算到今天，我当时还管他干嘛？剩的你们还有力气砸我！”
这两母女终于听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罗德珍率先回过味来，她激动地抓住了秦艽的手，“呀！是你啊！我家小强是你给救下来哒？”
“我就一直听小强念叨什么仙子骑士的，原来就是你啊！秦娃娃。”
黄守英也听明白了，她脸上先是露出震惊，然后是羞愧。她埋下自己那张老脸，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擂两拳，叫自己真晕过去不省人事。
秦艽抽出自己的手，退到李空青身边。
“这时候别跟我套近乎。”
“你们先说说，把我的人伤了这件事该怎么算吧。”
罗德珍立马道：“秦娃娃你说，你说怎么算咱就怎么算，你是小强的救命恩人，就是我们全家人的恩人，我们都听你的。”
秦艽看了李空青一眼，轻声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李空青只是拽了拽她的衣角。
算了。秦艽知道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除了医药费以外，你们还要给李空青送点补品，我刚才看了，豁掉一大块肉呢，养回来可不容易。”她想了想，“还有，你们得提着东西去李家道歉，跟金花姨好好说一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这之前，请你妈给李空青道歉吧。”
罗德珍前面一直在点头，听到要让自己那臭脾气娘给一个毛头小子道歉的时候愣住了。
“我，我妈给……”
“怎么？”秦艽瞥了她一眼，“刚才你们推卸责任的时候不是不顾自己的辈分吗？现在觉得给一个小孩道歉掉面子了？”
“做错了事就应该好好道歉，这件事街上光屁股的小孩都知道，你妈没教过你吗？”
这句话看起来是在问罗德珍，其实是指桑骂槐呢。
黄守英又不傻，自然是听懂了。
她骚红着脸，咬着已经有些松动的后槽牙。
“李家小子，今天失手伤了你是我老婆子的不是。”
“我给你道歉，对不住了啊。”
成。到这步了还算坦荡。秦艽心里的蔑视淡了几分。
紧接着，黄守英就看见眼前的小姑娘站直了身子，稳稳当当给她鞠了一躬。
“刚才我脾气上来了，对你们多有得罪，还望你们不要跟我计较，抱歉。”
这一下倒是给她整不会了。
罗德珍上去将秦艽扶了起来，“哎呦，秦娃娃，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做的不地道，你对我们家有恩，怎么能对我们鞠躬呢……真是折煞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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