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霜怕苦,尤其是汤药那股钻鼻子的腥苦,幼时还会因此窝在母后的怀中撒泼打滚,待稍长成后,便学会了缄默忍受。
她自认为藏得很好,更何况还有幕篱遮掩,没成想,却被他看出了端倪。
如此观察甚微,宁霜心里暗叹,幸好,他是她的人。
眼瞅着白玉汤药碗见了底,王太医也不敢再耽搁,生怕被夫人再逼问出什么破绽来,忙上前接过药碗放回膳盒里,挎到手臂上,退后三步,拱手行礼,说:“那奴就先回去复命了。”
说罢,连打赏的银钱都没要,转过身,像被猛兽咬了屁股一般狂奔而去。
是药三分毒,尤其这碗药中,还掺了伤身的麝香。
临川担忧殿下的身子,快步端来一杯温茶给她漱口,宁霜摇头推拒,寻常女子若长期服用麝香,会难以受孕,不过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她正巧不想怀孕,只得说是正中下怀。
宁霜自然也不怕假孕的戏码败露,若是前院那两人来路不明的人不怀好意,她还能借这个鬼胎将人赶走。
她起身,去督工,说是督工,实则心里打着算盘,想要借机试探一番。
跨出厅门,宁霜瞧见徐寅正挥舞着锄头砍去几棵及膝的小树,锄头嵌进砖瓦缝隙,发出叮当的脆响,像是打在了陶瓦罐上。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徐寅正要把砖瓦撬起来,徐冲眼疾手快,伸手迅速按住了徐寅手腕,眉头紧蹙,摇了摇头。
宁霜立在廊下,看得分明,心里也摸不准这砖缝下藏的什么东西。
或许是某些密辛,再者,也可能只是一些无用之物,无论是什么,宁霜都不敢冒险让二人刨出来,只得携临川走下廊阶,唤二人停下过来。
待二人走近,她才开口,语气平静:“我和夫君素来喜好清净,这顾府人不多,往后洒扫修缮诸事,便有劳烦你们二位了。”
徐冲垂着头,一身粗木麻衫,倒像是个老实人,恭声应道:“不麻烦,夫人尽管吩咐便是。”
“只是。”徐冲顿了顿,似犹豫,抬眼偷瞄了宁霜一眼,才说,“只是方才在院中打扫,无意间觉得这地底似有物件硌脚,夫人可要挖出来看一眼?”
徐寅手上还握着锄头,在一旁补充道:“是个罐子。”
徐冲瞥了他一眼,暗骂他多嘴。
宁霜眸光微动,轻描淡写道:“酒坛子罢了,还不到挖出来的时候。”
她转移话题,问二人从何而来,怎入了陛下的眼。
徐冲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张口就来:“回夫人的话,小人兄弟二人,幼时从西南小县逃难而来,一路靠做苦力糊口,正巧赶着宫中大修,因干活勤快,才得了贵人赏识,派来顾府伺候。”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破绽,天衣无缝堪称完美,但却经不起细细推敲。
西南诸县素来富饶,水土肥沃,天灾更是少有。
况且既然是他们幼时逃难而来,那父皇应当正值壮年,一腔热血正是看中政绩之时,但天高皇帝远,政绩如何出,那都是地方官员的一句话。
若有地方出了暴乱,逼得百姓成了难民,官员首当其冲将会被问责,轻则摘了帽子,重则诛连九族。而难民别说想进胤都大门告御状,但凡是敢踏出地方郡县一步,都会被当场斩杀。
郡县,州府,层层压制,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死死按在地方,往上传报的奏折里,只有万般皆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天子被蒙蔽,亘古不变,五年前父皇遣御史分询天下,这等境况才稍有缓解,难民也是那时才开始大批涌入胤都,算算时间,跟他们的年岁也不相符。
况且二人虽衣着简陋,但皮肤如此白皙细嫩,也不像是做惯了体力活的劳工。
宁霜心里如明镜,却半点也没戳破,甚至还贴心地指了指前院一间厢房,温声言:“那里还算干净,收拾出来便给二位住吧。”
徐冲拉着徐寅躬身谢了恩,却迟迟没有挪动步子,他鼻子微微抽动了下,像是在嗅闻着,半晌,小心问道:“夫人可是受伤了?”
宁霜挑眉,反问他:“为何这样说?”
徐寅在一旁搭话,大大咧咧挠头道:“夫人有所不知,我兄长鼻子灵得很,跟狗鼻子似的,一丁点血腥气都能闻到。”
徐冲皱眉瞪了他一眼,用词愈发小心谨慎,接着道:“这血腥之气,更像是……大人袖子上沾染的。”
他口中的大人,正是临川。
宁霜目光流转,随着他的话落到临川袖子上,暗黑色衣袍用红线勾勒出花纹,不是血,却比血还艳,刺得人两眼发慌。
被众人盯着,临川神色依旧坦然淡定,周身散出的冷冽略显威压,面向徐冲,说:“你闻错了。”
他说错了,那便是错了。
徐冲惯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立刻弯腰附和,说:“是,是小的闻错了,大人勿怪,小的知错了。”
宁霜先前就察觉他的胳膊受了伤,疑虑如野草般扎根,如今又被徐冲提起,似春雨拂过,疯狂蔓延,可她面上仍不显分毫,淡定挥退二人,让他们退下去干活。
待二人走远,继续弯腰忙活起来,她才拉着临川的手腕,急匆匆往后院走去,怕惊扰了府中休息的斐云倦,便随意推开了一间偏僻的厢房。
房门吱呀一声,一股发霉的腐朽气息混着灰尘直冲面门,宁霜反手掩上房门,转过身,看着临川,直言问道:“你可有事情瞒着我?”
临川神色平淡如水,毫无波澜,说:“没有。”
宁霜靠近,又问:“当真没有?”
二人之间不过咫尺,可她仍闻不到任何血腥气,只有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这下,临川却再没说话。
他微垂着眸子,墨发从额前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窗外的日光从破烂的窗户纸缝隙里泄进来,落在他肩头,却偏偏照不暖他周身萦绕着的那股子阴暗与湿冷。
似有若无的疏离感逼得宁霜心头一紧,继续追问:“你给我一个答案便好。”
一是担心他受了伤藏着掖着不说,二是如今腹背受敌,处处受限,她又不敢贸然联络旧臣,打草惊蛇,唯一可信之人却还对她保有欺瞒,她心中有气。
宁霜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临川想要后退一步,将自己隐藏进黑暗里,融为一体。他欺瞒的事情太多,只有在黑暗里,他才有能力思考,思考殿下现在想要什么,他能给她什么,他能为她做什么。
可他无处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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