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他来说,已是解脱。
那日,斐云倦从密道逃脱,第一时间归家寻父,却还是晚了一步。
梁国铁骑踏破长街,撞开了斐家府门。
门丁遭箭矢穿喉而亡,妇孺老幼被人从床上拽下,压着跪在院子中,襁褓中的人孩子啼哭不休,叫喊声,求饶声,乱作一团。
他的父亲脊背绷直,冲那覆面而立的为首之人高声道:“斐家,宁死,不做卖国贼!”
话落,汩汩鲜血喷涌而出,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
唇亡齿寒,斐家上下七十八条人命皆无辜殒命,血如墨一般泼了满街。
斐云倦恨父亲的迂腐顽固,也恨殿下,恨她引狼入室,识人不清。
斐云倦哑着嗓子,别过眼不愿看她,重复道:“殿下,让我死吧。”
“你可以死。”宁霜手不停,说,“若你心甘情愿放任仇敌在胤都肆意妄为,我可以不管你。”
她的手上沾染了药膏,抬手拔下发上的簪子,塞到斐云倦的掌心,说:“你可以现在就去死,等你死了,我便把你的尸骨丢进斐府,任由梁国军践踏,将逆党之名钉死在斐家门楣之上。”
宁霜说了狠话,偏生斐云倦一动不动,眼神麻木,只有胸腔还在微微起伏。
血腥气混杂着浓重的草药味翻涌进宁霜的鼻腔,唯独不见少年的心气。
心气散了,人也就废了。
少年把眼睛闭上,不再言语。
宁霜叹了口气,将簪子从他手中夺走,仔细检查了床边没有任何利器,才放心地离去,她得去看草药煎好没有。
从前顾府毕竟是大户人家,后院的廊下设了处临时灶台,宁霜循着草药香而去,待瞧见临川立在那里,手中扇轻轻扇着,盯着煎药罐小心谨慎的样子,全然配不上指挥使的威名。
可这又怪不得临川。
是宁霜虽口口声声唤他夫君,却还随意驱使他,把他当作那个可以供她践踏随意玩弄踩在脚下的暗卫。
偏生临川还理所当然地顺从她。
她站在廊下,定定地盯着他。
宁霜注意到,从她出现时,他的动作就不自然了,挺直的脊背略显紧绷,一呼一吸,有些发乱,连带着手都在颤抖。
她掀开幕篱上的白纱,疑惑地皱眉细瞧——他的左臂弯曲着,姿态僵硬。
难道是受伤了?
宁霜提步走了过去,离他三个步子远,府门外马匹剧烈的嘶鸣声震破了天。
二人同时往后看,宁霜察觉到那道注视如芒刺背,她回头,目光与临川在半空中相撞。
“来了。”临川说。
只是不知,这来的人是太医还是工匠。
宁霜放下幕蓠,说:“这药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先放着吧,走,去院外看看。”
话落,宁霜发觉,她又在使唤他。
打眼一瞧,临川正把扇子放下,乖顺地走到她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如护卫一般,高大沉默,尽职尽责。
宁霜伸手揽着他的左臂将他拽了过来,她伸手摸了摸,不像是骨折了,也能正常屈伸,便把心放了回去,说:“一日不提醒你便忘了,你可是我的夫君。”
她话语中故意掺了几分娇嗔,手挽着他的胳膊,幕蓠下的面容,笑得灿烂,没有半分假意。
手挽着的地方正是临川伤口处,对临川而言,能忍受的疼便不是痛苦,是恩赐。
殿下的恩赐,临川许久没得到过了,他太过渴望,如荒漠旅人见了绿洲,即使知道那个海市蜃楼,却还是不顾一切扑上去,一头扎进沙地里——他伸手把掌心覆在了宁霜的掌背上。
手掌按压在布料上,嵌进了溃散的皮肉,撕扯着经脉,密密麻麻如针扎般的疼,临川仍觉不够。
尝过殿下亲手赏赐的鞭刑,这点痛楚便微不足道,难以浇灭他心中的炽渴,临川眼里暗色渐浓。
早些时间,他还故意泄露出一丝软弱,想要分得殿下一丝同情,一眼垂怜,那漫不经心的痛被他刻意放大,他故意颤着手臂,唾弃自己同时又忍不住幻想殿下怜悯,可殿下连半分神色都没分给他。
他感到烦躁不安,下意识用力攥紧了宁霜的手。
临川控制着分寸,没让她疼,也不让她松开。
肌肤相贴,有些烫,宁霜不解,却还是无奈随他去了,二人只得以这种亲昵的样子前去会客。
院门外,提着药箱的王太医低眉垂首,绿豆大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着。其右立着两名工匠打扮的双胞兄弟,兄长徐冲冷脸目视前方,耳听八方,其弟徐寅上蹿下跳,嘴里喋喋不休念叨个没完,说:“哥,你快想个办法啊,我可不想一直在这里待着。”
徐冲面色不改,说:“小姐同意了。”
徐寅踢了一脚院门处的石狮子,忿忿不平哀怨道:“小姐为什么要同意陛下把我们派过来啊。”
他们二人自幼便是跟着梁国丞相之女司徒婉儿,小姐私奔到胤都之后,丞相大人担忧女人安危,请奏梁国君主后,军队马匹,几乎是倾囊相助,他们兄弟二人领兵前来,除了帮助上官庆压制胤都,更重要的是,护卫小姐安全。
丞相大人命他们寸步不离,如今到好,若真出了危险,他们定不能及时赶回。
徐寅苦着一张脸,说:“若是小姐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啊。”
徐冲看了他一眼,安抚道:“没有人敢对小姐动手。”
昨夜,上官庆乘辎车回胤都皇城后,不多时,小姐便秘召徐冲入内。
华丽宫殿外,宫女太监通报完,都垂首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直觉不对,入内便瞧见当今陛下正跪在小姐脚边。
一个响亮的巴掌啪得在耳边响起,徐冲心一颤,忙退居到一旁,静候小姐吩咐。
司徒婉儿上前,又一巴掌抽在上官庆脸上,她垂手,钳制住他下巴,端庄大气的脸庞尽是恼怒,骂道:“没有我,你以为你上官庆是什么东西?”
“兵马,钱财,哪一个不是我带给你的。”司徒婉儿俯身,火气染上眉梢,指甲在上官庆惨白的俊脸旁刻出道道骇人的红痕,说,“如今你还未坐稳,便想把我的人支走,卸磨杀驴?”
上官庆垂眸,彻底掩去眸中的愤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她,深情款款,说:“婉儿,你误会我了。”
“我初登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处处受限,我对那顾惜风心存招揽之意,但此人能否为我所用还有待商榷。”
他跪着往前挪动,伸手抓住司徒婉儿的裙摆,言辞恳切,又可怜兮兮道:“若是派其他人去监视顾惜风,难保他们不会合谋害我,我能信任的只有你和你信任之人啊。”
“婉儿,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怎会来求你呢。”
他的眼底溢出几滴泪来,泪珠于嘴角的伤口处无声滚落,他轻轻嘶了一声,可怜至极。
司徒婉儿仍心存疑惑,眯着眸子探寻:“你当真没有异心?”
上官庆摇摇头,侧目看了徐冲一眼,半晌,又点了点头。
“是,我是有异心。”上官庆把心一狠。
司徒婉儿脸色陡然一变,忿忿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
“没错,我是想借机赶走徐冲!”上官庆抱住她的大腿,任由她的拳头砸在他的头上,背上,哑着嗓子喊道,“那是因为我嫉妒,嫉妒他从小打大一直陪在你身边,更害怕你的心里有他没有我。”
这话惊得徐冲忙跪下来自证:“小姐,奴绝无二心。”
上官庆紧接着发誓,说:“我是被嫉妒冲晕了头,婉儿,莫要生我的气了,你相信我,若我有其他想法,定遭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他竟然是怕别人抢走她。
真是好笑。
司徒婉儿待他说完,才悠悠抬手堵住他的嘴,她思量半刻,瞥了眼跪着不敢抬头的徐冲,笑了笑,对上官庆软了嗓子,仿佛刚才的怒火冲天只是幻觉一场。
她说:“徐冲虽与我一同长大,但你,毕竟是我心上之人,我自然更看重你。”
司徒婉儿抬手将上官庆拽了起来,扶着腿软踉跄的人,她伸手摸上他白里透红的脸,说:“想来是我平日疏忽了你,你既然有心招揽顾惜风,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上官庆闭上眼睛,脸轻轻在她掌心蹭着,如一条狗一般摇尾乞怜,享受着主人的爱抚。
二人心照不宣,暧昧气氛在发酵。
待司徒婉儿玩够了,她将上官庆踹了下床,将他的裘裤丢在地上,起身,玉白的脚趾轻踩在上面,纱幔之下,红唇若隐若现,说:“我累了,你走吧。”
帝王的裘裤成了她的垫脚布。
上官庆只得裸着下半身套上了外衣而去。
殿中,徐冲一直跪在那里。
擦肩而过之际,他敏锐地嗅到了上官庆对他的火药味,徐冲抿了抿唇,只觉无妄之灾。
殿门再度合上,徐冲伏低身子,重复道:“小姐,奴发誓对小姐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
“欸。”司徒婉儿出声,打断了他的毒誓,说,“我自然相信你。”
“上前说话。”司徒婉儿道。
徐冲跪着正欲往前挪,听到司徒婉儿的低笑和揶揄,“怎么,跪久了不会走路了?是不是想让我亲自过去请你起来啊?”
“奴不敢。”徐冲站起身,垂首走到阶下。
司徒婉儿慢条斯理地把薄衣套上,掀开纱幔,问他:“顾惜风?你可有耳闻,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
徐冲答道:“顾惜风原姓沈,入赘幹州顾家后改姓任职指挥使,有密报言其人授君主所托来胤国寻子。”
“寻子?”司徒婉儿扯起嘴角,说,“那老皇帝还嫌儿子不够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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