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伏一愣,终于看向从头到尾被他忽视的祁泊君,“这谁?”
不管是谁,真没礼貌。
费伏腹诽着,半夜三更不回家,跟到别人家里看热闹,土匪似的。
这么想着,就听护犊子的乌昭认真介绍道:“我的夫君。”
费伏又愣道:“到底叫祁泊君,还是祁夫君?”
后面那个怎么听着如此奇怪,什么破名儿。
乌昭涨红着脸道:“他叫祁泊君,是我的夫君,我们有婚配,正儿八经拜过堂的。”
乌昭在外从不说他和祁泊君的关系,这会也是被逼急了没办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晚了。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费伏,就见费伏扎扎实实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后抖着手指,外焦里嫩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祁泊君。
乌昭老实人豁出去一样,一字一顿道:“已经成婚好几年了,以后也不会离的,受不了就快走吧!”
费伏脑瓜子嗡嗡响,阵阵疼,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一阵子。
和乌昭倔强的眼神对了两三下,费伏用力一收手,满脸黑气地在屋里踱步起来。
后方的一帮弟子更是齐齐石化。
程拭霜不知如何反应,慌不择路下双手合十,闭目道:“阿弥陀佛。”
乌昭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一闭眼,语无伦次地胡说八道:“我、我们蜜里调油着呢!是不会跟你走的。”
费伏从屋子这头踱到那头,脑中风暴不断:他是造孽造太多,提前引来九天玄雷了吗?他这小师弟看着乖乖仔的样,一开口就是玩那么花?妻子都还没就先来个夫君?还拜过堂?
琼塘山派管得严,费伏曾听说仙阙大陆有些地方兴起过男风,却从没见过猪跑,冷不丁亲眼看见,他别提有多不自在,脑子里一串串的“我操了我操了……”,当即就想撂撩担子走人,但他刚甩袖走到门口,就想起那折腾人的门规,想起了满派弟子的噩梦。
最后,费伏硬是咽下那一口郁气,黑着脸走回到乌昭身前,干巴巴道:“我当是谁,这么晚还在你家,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受不了的,随你喜欢呗。”
乌昭正要说话,费伏就像受不了更大刺激一样,截断道:“这些都往后放,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乌昭一愣,见面前人稍显正色。
“你是乌烬的孩子,是琼塘山主峰的小师弟,他们都希望你回去认祖归宗。”
“你或许有怨言,但不管你信不信,乌烬和夫人都很疼爱你,抛弃你并非他们本意,你身上这条长命锁,是乌烬当年没日没夜埋在铸剑阁里,亲手打造的,背后的‘昭’字,是取自‘明月昭昭’,盼你光明磊落。而我们宗门,也没一日放弃过找你。”
费伏用力掐了一把鼻梁,“当然,我们不该逼你太急,明日午时我会在传送阵前等你,你有一晚上时间想,是继续过你们的小日子,还是回琼塘山,在普通人这辈子都无法肖想的大宗门里,上学、修炼。”
“最后。”费伏道:“不管你怎么决定,希望你都能回琼塘山看一眼,二老的遗骨当年没能保住,如今只有两件衣服放在祠堂里……他们等你很久了。”
*
费伏和一帮弟子走了。
喝上头又强撑一晚本该犯困的乌昭,神志却很是清醒。
检查好门锁,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门想东想西,祁泊君没打扰他,去准备洗漱的热水。
乌昭洗好漱后,迅速换好衣服上床。
祁泊君刚坐到床边,后背就糊了一块奶团过来。
祁泊君见怪不怪,拉了灯,直挺挺躺上床,就被乌昭立刻蹭到身边问:“今天的事,你怎么想?”
祁泊君闭着眼道:“与我无关的事,我懒得想。”
乌昭不满意:“可是和我有关啊,四舍五入不也和你有关,你快想想。”
祁泊君停了片刻:“去也行,不去也行。”
“你怎么这样,算了,我自己想,”乌昭抱怨了一句,又真情实感地担忧,“听说大宗门门规多,要不不去了吧,万一他们不能接受……唔!”
祁泊君伸手捂住他的嘴,闭眼入定:“不确定的事少想。”
乌昭挣扎着拿开他的手:“我这是未雨绸缪,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开明包容,不过你放心,如果他们对你说难听话,我就……唔!”
祁泊君又捂:“幼稚的事少干。”
乌昭拽开,急切地想出声,结果又被精准捂住了嘴:“卟。”
他用力挤走祁泊君的手,猛吸一口气,想跟他说清利弊,嘴巴一张,大手再次盖来:“哇。”
乌昭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次次都在关键时刻捂住嘴巴,最终只能发出一串“乌拉卟”的怪声,听着跟咒语一样。
“睡觉的时候少说话。”祁泊君撤开手,自顾自闭眼睡觉。
乌昭也只好乖乖躺下。
今夜他罕见地没有去抱祁泊君,而是平躺在枕头上,直愣愣地睁着眼睛。
后半夜,乌昭渴极,坐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祁泊君,蹑手蹑脚绕过他,下了床。
乌昭往杯子里倒水,倒满了,却没喝。
屋内静悄悄的。
窗户上映出半张略显圆润的脸。落雪纷飞,一点雪迹遇窗消融,上面那半张脸的线条,也随着四季倒转,一年年后退,变成了稚嫩瘦削的模样。
那大约是乌昭十几岁的样子,当时离祁泊君的归期还有一阵子。乌昭的第二对养父养母没有子嗣,是祁泊君临走前替乌昭找的,待乌昭很好,几乎是视为己出,只是家里穷,供不起乌昭上学。渔村是有学堂的,叫乘鹤居,是大家合资所创,夫子是卫柳府一个小宗门的掌事,被奉为座上宾地请来这处小疙瘩地教书,村里八成以上的小孩都是他的学子。乌昭是那二成之一。
不过乌昭从不羡慕,他有一卷运气好在河边捡到的剑法残卷,白天养父母外出打工糊口时,他就会躲在床底,点上根小蜡烛,十分珍惜地就着火光一页页翻读残卷。
乌昭是孩子们眼中的异类,他们认为别人都是母亲怀胎十月所生,只有乌昭是河里蹦出来的,有违天道,是怪胎,是不详,所以大家都躲着乌昭走,又经常趁大人不在,朝他家里扔土、扔石子、扔枝条。
杂七杂八的玩意砸在窗上,声音啁哳,遮天蔽日,对一个小孩来说和鬼故事也差不多了。乌昭虽不那么怕,却也有点忌惮,后来发现躲床底,那帮以为他不在家的小孩会不再砸之后,乌昭就天天躲在这一亩三分地里钻研残卷。
起初很顺利,也很安逸。
残卷前半部分都是小人图,乌昭跟着比比划划,大多都能看懂,可到后面的心法部分,就变成了全是鬼画符的文字。作为一个没读过书的小文盲,乌昭碰到了瓶颈,不得不偷偷摸摸跑去学堂,扒着窗口偷学。
那天,夫子说到养育之恩、回报之道,给所有人发下一张纸,叫他们写下一句感恩之话,回家拿给父母看。
乌昭对此尤为感兴趣,他在树下捡到一片大叶子,又挑了一块趁手的石子,羞涩地准备写一句谢语:这么多年来,谢谢你们。
想了想,乌昭脸红地觉得还可以添上一句:我爱你们。
可刚拿起石头,他就想起来,自己哪会写字啊。
傍晚散学,等到人走到差不多,乌昭礼貌地拦住一人,想请对方教自己写字,那人见是他,不耐烦地将他推开,谁知往前没走几步,就一脸坏笑地停住了。
戌时一刻,养父母推门回家,乌昭灰头土脸地从床底爬出来,从袖口拿出那片叶子,用磨损的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灰,献宝似的将那篇写着“我就是克父克母的扫把星乌昭”捧起来,递给了养父母。
时至今日,乌昭忆起当年,只觉得对养父母很抱歉,他太笨,着人道了,伤害了他们。
除此之外,他生出一个这么多年一直被隐秘压在心头不敢示人的期望:他也想念书,体会别人是怎么上课的。
今天那个人说,去往琼塘山能上学修炼,故而他不敢想逝去父母的事,脑中却一直回荡这句话。
上学、修炼……
翌日天光一亮,费伏等人果然在传送阵等着了。
乌昭刚醒就轱辘卷着被子坐起来,朝祁泊君道:“祁泊君祁泊君,我决定了,我要去琼塘山!”
说罢一愣,就见祁泊君不知何时,已经在收拾东西。
乌昭踢开被子,在祁泊君的示意下,高兴地坐到椅子上,让祁泊君给他梳头发。
临走之前,乌昭特意飞去一只渡雀,向昨晚一脸懵逼离去的曲别山道别。
如果让费伏十年之后回忆今天的心情,那么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欣喜,当看到两人出现在传送阵,说决定在琼塘山住下时,他觉得主峰那三个老头子达成夙愿,可以当场圆寂了。
第二阶段,耳朵痛,他这小师弟貌美则矣,品味怪差,他那什么君的也爱由着他来,脖子上戴个长命锁,两手上各自戴个银镯子,两边脚踝各戴条小铃铛,御剑飞起时,费伏耳朵里只剩下丁零当啷,丁零当啷的响声。
这个时候他还能忍,可来到第三个阶段,费伏就变得怒火滔天,忍无可忍了,甚至想对着天大喊一句——这小师弟,怕不是个事儿精吧?!
费伏不知道那个唯吾独尊在外累了能倒地就睡一觉的乌烬,怎么能生出个这么独立特行的麻烦精,袜子叫人穿,头发让人梳,屁大点事都让别人干,现在居然还要当众撒尿。
就在他们快飞回到琼塘山的时候,乌昭突然小声小气不太好意思地说他要停一下。
众人找了块林子停下来,乌昭避着人走到一棵树后,向祁泊君招招手让他过去,祁泊君刚走过去,他就摆弄着祁泊君挡在身前,两人在几人张臂都环不住的树后,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么。
几盏茶之后,乌昭从树后走出,说可以走了。
也许是近乡情怯,想到马上要见到亲生父母,乌昭想尽量留个好印象,特意叫祁泊君给他整了整稍微有点乱掉的发冠。
谁知刚叫祁泊君走到他剑后,就见旁边的费伏阴沉着脸,隐忍许久,终是不吐为快地对着他硬邦邦道:“小师弟,娇气是病。”
停顿了下,又意有所指道:“你也不嫌草扎。”
乌昭:“?”
*
琼塘山,主峰。
牧邱长老从收到信开始就睡不好,坐不稳,草草喝了口茶水,又立到殿门口张望。
只闻一仙鹤踏风飞来,一名弟子跳到地面,恭恭敬敬对牧邱行了一个弟子礼:“牧长老,昨夜您吩咐弟子给各大宗门世家飞去的致歉信,都已收到回复,各位客卿都表示对仙盟大会突然改期的谅解,并恭贺琼塘山得偿所愿,寻回了乌掌门的亲子。”
牧邱苦涩道:“的确是得偿所愿。他们……他们到了吗?”
“回长老,”弟子拱手道,“费师兄已经和山脚等候的仙鹤群接上了头,正往主峰飞来。”
牧邱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乌昭有点高兴。
以前琼塘山只存在于旁人的口中和乌昭的想象之中,没想到亲眼所见,这里比乌昭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群山罩雪,云烟浩渺,几点仙鹤展翅在其中飞掠而过,啼声悦耳,到处是没消融的湖泊,水澹生烟,日照生影。
六座山峰之间有萦回的飞桥相连,修筑在不同峰上的学斋、剑冢、观星台、学舍、炼丹阁在云中若隐若现,间或有两三名午休睡过头的弟子,抱着一摞比脑袋还高的书,从一座峰御剑飞到另一座峰去上课。
乌昭趴在仙鹤背上张望来张望去,仙鹤刚飞过第三座山峰,他就突然惊恐地趴下去,抱紧仙鹤的脖子,面色苍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多人在看他。
每飞过一座山峰,就有一面堆满人头的窗口,六所学斋的弟子全都挤在窗前,瞪着大眼睛往外看,本该管纪律的掌教,也堆在人头的最上方,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乌昭没了赏景的心思,满心只剩下赶紧到主峰的期望。
傍晚,几只仙鹤翩然而至。
牧邱听到啼声,连忙起身踏出殿门口。费伏和程拭霜跳下仙鹤,几步踏过来,对牧邱行礼,牧邱全都无视,仰长脖子望向后面。
缀到最末的仙鹤上,有人慢吞吞顺着光滑的翅膀,滑了下来,光看侧影,天资卓绝。
对方在一名弟子的引领下,朝这边走来,随着逐渐从日光中走出,牧邱看到了乌昭的五官,恍惚间他一怔,仿佛看到了友人之姿。刹那之间,牧邱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扯出个吓人的笑,轻轻喊道:“昭儿?”
刚走到殿门口的乌昭僵了僵,抬头看向牧邱。
他讷讷点头,学别人叫:“长老好。”
牧邱伸出二指,祭出灵力,虚虚放到乌昭颈侧,见人瑟缩,忙道:“别怕。”
灵力飘进皮肤里,闪了一下,随后,乌昭的颈侧缓缓浮出一小块鲜红的印记,闪着红光,衬得眉眼格外妖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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