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魔渊终年漆黑的苍穹下,潺潺流淌的冥川河上,一座万斛画舫承载天灯,悠缓斩水前行,好似一条动人心魄的伏水金蟒,舫上魑魅魍魉喧哗熙攘,于三层平台间纵情欢笑穿行。
司韶站在画舫的底层,正趴在栏杆上向外张望。
她表面装作看风景,实则暗暗放出菌丝铺满整个画舫,菌丝虽然无目,但与她神魂相连,能够直接将所见的场景传导至她的识海里。
她看到自己所在的画舫第一层是开放区,只以栏杆围在平台周遭,视野开阔,其中的妖魔鬼怪大多为主城散户,通过镜魇护法的六幻门得到游览资格而来。
画舫的第二层是封闭的游玩区,应当是镜魇护法专门造来供乘舫者纵情享乐的,客人多为魔渊主城的众多妖魔世家子弟,一层游客若想升层,需要额外花费大价钱才能被守在楼道口的魔卫放行而上。
而镜魇护法本人此刻正在最高的第三层,其身旁还有一名气息更为强大亦更为恐怖的妖魔。
根据那阴晴不定还狗眼看人低的镜魇护法居然对其态度毕恭毕敬的表现,这名妖魔的身份一目了然,想来正是护法口中的那名“尊主”,如今魔渊执掌者魔尊。
司韶发现,这位魔尊的修为并不显著高于镜魇护法,甚至二层的诸多魔族大能亦有能与之一战之力,但他身周的气息异常独特,能令妖魔见之便心生敬畏,包括司韶这个根本没和他接触过的蘑菇精,仅仅是以菌丝暗中窥视,那顺着菌丝传回的气息便令她手足发冷。
司韶若有所悟:看来这魔尊定有在修为之外的特殊手段来镇服魔渊众生。
全局尽收眼底,司韶无声收回菌丝,简单对钟晏交待了下上述画舫的探查情况,并在最后郁闷地道:“母蛊已经不在画舫上了。”
当时子蛊向镜阵闪烁时,母蛊应当是在欢喜画舫上的,但这会儿已经离开了,菌丝找遍整座画舫都毫无所获。
“你呢?”
司韶将希望寄托于钟晏收回的寻字诀:“字诀带着寻蛊引在外兜了一圈,有感应到什么吗?”
钟晏摇了摇头,有些自责地道:“暂时没有。”
司韶也不失望,拍拍他的肩膀,轻快鼓舞道:“不着急,魔渊就这么点地方,这画舫又游这么快,总会找到的。”
她拍完就收回了手,继续哼着小曲驱纵菌丝在舫上到处乱逛,没注意身旁的钟晏默不作声地抬手,碰了碰她方才拍过的地方,耳根渐染薄红。
就在这时,画舫突然毫无征兆一震,随后加速靠向一处岸边。
船上一众妖魔被甩得人仰马翻,又很快恢复秩序,显然,他们都不是第一次经历画舫的这种急刹了。
吵吵嚷嚷间,镜魇护法柔和的话音从舫顶落下:“悼灵之地已至,尊主与吾前去探望故友,诸位一如既往,留在画舫上自便即可。”
随后,两道身影自画舫顶部飘然掠出,高大的背影双双没入那片洲岸上的茫茫迷雾。
画舫再度行驶起来,四面响起窃窃私语,间杂深长惋惜的喟叹。
“……月月如一日的悼念祭奠,三位尊者当真情深义重。”
“毕竟昔年三位共建魔渊,感情甚笃,几为一体,其中一人猝然逝去,怎能令人忘怀?”
“真是教人唏嘘啊!昔年幽壤何等盛况,灵菇族何等其乐融融,简直是世外桃源,谁知……”
“谁知天意弄人,幽壤护法走火入魔,竟对族人使用邪术,以致灵菇一族自相残杀,族裔凋零,栖居地幽壤也因血腥过甚,遭到天罚,如今毒瘴弥漫,与幽冥死地无异……”
“何止是死地?如今的幽壤可谓是禁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尊主和护法之外,这些年来但凡私自登上幽壤的家伙,无一不是葬身于那诡异的毒瘴中了!”
“……”
司韶侧耳听着,忽听钟晏道:“寻字诀有结果了。”
他确定完字诀给出的方向,迟疑了一下,道:“母蛊正在朝那片洲岸移动。”
司韶展颜一笑:“那还等什么?回去呗。”
她刚要牵起钟晏的手,二人身周突然落下数十道影子,团团封锁了二人的去路。
这是一行衣着华丽的魔卫。
为首的一名魔卫上前,恭敬有加地询问:“二位可是鬼灯族的族长与夫人?”
话虽问着两个人,但他的眼睛却只盯着司韶一人,眼中流露出的意味令人浑身不适,仿佛在看一样唾手可得的廉价物件。
司韶镇定自若地盯回去,谨慎地答:“是,请问有何贵干?”
那魔卫微微一笑,欣然解释道:“镜魇护法向我家家主引荐夫人,说夫人是不可多得的尤物,我家家主此刻正在画舫二层等待夫人,还请夫人跟我们走一趟。”
他说得不紧不慢,甚至礼数周全,与所讲的内容近乎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一层画舫拥挤不堪,不少人察觉这边的状况,却全都视若无睹听若无闻,毕竟二层皆是魔渊位高权重的世家,强抢一介城郊劣种,着实是这劣种的荣幸。
司韶不动,听着那些讽刺她不识好歹的闲言碎语,唇齿微动。
她语调轻柔地,似乎十分害怕地问了一句:“如果我不跟你们走呢?”
魔卫也轻柔地回答她道:“夫人没有拒绝的资格。”
与回话一道进行的,是劈手冲司韶面门而来的擒拿。
那掌风并不多凌厉,因魔卫认为同她这等空有皮囊的低贱小卒无需认真计较,自然也不必动上真格。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在其尖锐黑甲触及司韶的前一瞬,竟被不知何处而来的丝状物重重束死,再难前进一寸。
电光石火间,司韶迎着魔卫惊疑不定的眼睛,微微一笑。
檀口轻启,柔柔吐出一字:“绞。”
一线分筋断骨的切割裂响中,断落的手掌与炸开的血花划过魔卫骤缩的瞳底。
一瞬如死的沉寂后,惨叫伴随怒吼,歇斯底里地响彻一层画舫:
“把那劣种给我拿下!!”
然而早在魔卫下令前,司韶便抓着钟晏冲了出去。
先前用以探视的覆盖满船的菌丝自四面八方涌来,司韶扬手甩出灵力一镀,这些原本柔软无害的菌丝便化作无数长鞭扫荡。
鞭身柔韧,却不弱锋芒,割一茬接一茬的野草般,将追来的魔卫与前方挡路的游客粗暴扫开,为二人清出一条畅行无阻的通道。
一具具身体撞上船体架梁,画舫底座剧烈震颤起来,所有游客东倒西歪,惊慌大叫,然而仍留在画舫外壁的菌丝构筑幻象,使从外部看来画舫依旧平缓行驶,毫无异常地距离魔尊与护法登上的水中洲越来越远。
画舫二层受到波及,有私家的魔卫奉主之命下来查看情况,即将与来到上行楼道前的司韶撞个正着。
司韶不打算跟他们在这里打起来,寡不敌众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万一弄出的动静太大,把魔尊和护法惊动回来可就不妙了。
但她不能现在就跳出画舫,她还有些事情要做。
于是幻象菌丝悄无声息缠绕出她和钟晏的假象,继续在一层惊逃;她和钟晏本人则被隐身菌丝裹住,擦着一行严肃下阶的魔卫的肩膀登上二层。
钟晏不知她上楼做什么,毕竟二人眼下最要紧的应是离开画舫回到那片水中洲,但他也不多问,只无声相随,以字诀辅助她开道。
二层远比一层富丽堂皇,几乎是一间以船为基底落成的华美宫殿,各式娱兴设施琳琅满目,司韶费了好些工夫才在一片乌泱泱的人群里,望见了与那断手魔卫服制相同的妖魔家族。
其中那名魔主倚靠在由数十只狐妖捆成一团的软椅上,正强硬将一只挣扎不已的狐妖下颌抬起,从其口中吮□□元血液,抬起头来时面颊红润如得大补,狐妖却软软地垂下了头颅,一动不再动。
魔主“啧”了声,骂了声晦气,随手按下灵力,将这只死去的狐妖拍成飞灰,又感受到地面隐隐的动荡,不虞地拧起了眉,对身边的魔卫道:“让他们下去带人,怎么还没带上来?一个城郊劣种竟这般难抓?”
这名魔卫留守他身边,自是不知下方乱象,遂取出传音玉牌打算询问同僚状况。
魔主见状,当即狠抽了他一巴掌,怒骂道:“问你话都不会答,我留你们这群废物何用?!你现在也给我下去,告诉他们立刻把那劣种当众扒光带上来……”
不及说完,旁边飘来一道甜丝丝的声音:“来了呢。”
隐身的司韶闲庭信步经过魔主身边,眼也不眨,信手一记菌丝弋出,于空裁成飞刀,斜斩过那魔主岔开的□□,给他去了个势。
她动手动得太快,离开又离开得太潇洒,简直像在前行途中随脚踢开一块碍眼的挡路石,以至于当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身后爆发时,全程被司韶抓着走的钟晏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何事。
“……”
司韶感受到身旁人的欲言又止,偏首对他露齿一笑,小巧的虎牙反照出画舫中明灭闪烁的微光:“吓到你啦?”
钟晏摇了摇头,掌心泛热,不好说他愣住是因为觉得她的出手干净利落,漂亮异常,比他见过的许多万玄宗高阶修士都要来得让人惊艳。
她真的很厉害。
司韶却误以为钟晏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不由掩唇弯眸,笑呵呵说:“晏晏你不用担心啦,我肯定舍不得这么对你的哟,毕竟我要为我自己以后考虑呢。”
钟晏:“……”
司韶嘴上占完便宜,心满意足了,便继续专心致志扫荡起来。
因为刚才那个魔主的缘故,她现在看这画舫二层哪哪都不顺眼,菌丝一通哐哐打砸,所过之处不留完好之物。
画舫上的一切毕竟都属于镜魇护法,没人愿意为了护全旁人的东西而置自己于险境,于是一众妖魔纷纷远撤,只要不波及自己,便任由各种设施被打砸摔毁,甚至有些早就看镜魇护法不爽的魔主还阻止旁边人上前挽救,暗暗幸灾乐祸地帮司韶一起砸。
几乎将画舫二层洗劫了一遍,司韶又马不停蹄赶赴画舫三层。
钟晏这下是真的不知她要做什么了,若说去二层是为泄愤,但此刻三层应当无人,她就算要找镜魇护法算账,也应当赶往水中洲才是。
产生偏离主要目的的行动,这不像她的作风。
钟晏疑惑后依旧不作声,相信她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二层通往三层的楼道格外漫长,且每上一级就有更高一级的威压降下,好在菌丝编织的防御罩将二人护于其中,不受一丝一毫的影响。
来到尽头处的一扇门前,司韶停下了脚步。
门中是一重结界,散发出森然浓重的阴煞之气,
她似乎累了,往钟晏身上一靠,伸出手指戳戳点点地指挥:“你把它解开。”
钟晏照做,出手时心中却有些没底,他看得出这层结界的实力在他之上。
然而出乎意料,当字诀触碰那结界的一瞬,后者顷刻如水波一荡,转眼消弭。
司韶夸夸:“真棒。”
她起身牵住钟晏踏入,结界在二人身后闭合。
画舫三层类似一座临风敞轩,来自冥川河上的清寒夜风穿廊而过,撩动纱幔重重。
纱幔之后,迷离依约的花影间,前方一道高挑柔白的人影若隐若现。
钟晏心头一紧,却见司韶头也不回,直冲那道背影而去,不忘安慰他道:“没事,是假的。”
确实是假的。
那人发丝轻盈美丽,却在风中一动不动。
那是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白衣女人的背影。
钟晏正要跟上司韶的脚步,却被司韶一记菌丝捆回原地。
“站在原地别动,”她道,“你应付不来画像周围的阵法。”
阵法?
困惑才起,钟晏便听到一声轻柔的笑。
他循声偏首,看见一道纤白的身影从自己身旁经过。
又不只是他身侧,触目所及的每一处都出现了这道朦胧的身影,在书案旁,在床榻侧,或柔情似水嘘寒问暖,或低眉顺目有求必应……
唯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