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宾来客栈格外热闹。
史柴和宵乾二人比试完回来没多久,就有辆马车缓缓行至。
秦曙赫放走翠鸟,找了个视野绝佳的暗处,借草丛遮掩,半蹲在地上,紧盯马车,瞳孔微微放大,眸色浓如黑夜,身体习惯性沉住气息,整个人没有一点起伏,彻底陷入静止,成了周围环境的一部分。
只见谢津跳下马车,掀开帘子问道:“沈先生、师父,天快黑了,这里有家客栈,要进去歇歇脚吗?”
楚天开没说话,似是在等另一个人做决定。
沈经绝透过帘缝向外看去,“宾来客栈”的牌匾就挂在门口。不知为何,他表情不太自然,似是有些抗拒,但仅仅一瞬,便整理好所有的情绪,温声对谢津道:“谢小兄弟,我腿脚不便,能否麻烦先去看看客栈有没有老板在,多谢。”
说完,腿脚不便的沈先生还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又让谢津想到了前不久那对流民夫妻的事,还有最后送出去的银钱——后来问了才知,沈先生不愿费钱抓药,所有的银子都一文不少地保存在了楚天开那,流民一事后,楚天开又把剩下的交给了他。
桩桩件件加起来,谢津心里越发沉甸,难得没拘泥规矩礼法,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客栈。
这是出谷必经的最后一家客栈,许多赶路的行人车马路过这里大多不会停下,而是继续前进,等出了谷到达迎州再去城里的驿站好好休整,因此宾来平日大多时候都没什么人,一天到晚都空荡荡的。
宵乾从竹林回来,匆匆冲了个凉,趁史柴还在后院泡澡,鸠占鹊巢地躺在了柜台后面的摇椅上,叼着笔皱起眉在纸上写写画画,歪七扭八的鬼画符根本看不出他在复盘刚刚的那场比武,还因为不会画史柴的拳法卡了壳,憋得抓耳挠腮。
一筹莫展时,抬眼看到有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男子走了进来。
宵乾拿掉笔,与他对视上,片刻后,心道:“不是盯梢我的人。”
他丝滑地切换好身份,把纸和笔推到一边,坐端正身体,学着史柴的样子,业务熟练地笑道:“公子稀客啊,请问打尖还是住店?”
谢津四处打量了一番,问:“您是这里的店家?”
宵乾自作主张地帮史柴揽下接客的活,面不改色道:“没错,客官几位?”
谢津观察过,心中有了数,说:“店家稍等。”
宵乾:“好嘞!”
看来还是贵客。
谢津快步折返回马车,对沈经绝道:“先生,坐店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看着人不坏,环境也挺干净,应该不是黑店。”
“少年?”沈经绝疑惑,随即立刻察觉到失态,改口道,“就这家吧。”
谢津应“好”,重新回到客栈,向坐店的少年要了两间一楼的客房。
楚天开推着沈经绝进了屋,才缓缓道:“确实没看见另一个人。”
沈经绝来到窗边,伸手在外面感受了会,凝神说:“后院有水声,估计在洗澡——天就快下雨了。”
“……又潮又闷的,澡都洗不干净!”
史柴在桶里泡了半天,擦了几遍身上还是黏黏糊糊的,只好作罢,骂骂咧咧地从水里出来穿上了衣服。
进了客堂,便注意到门口多出了一片突兀杂乱的泥脚印,转头看见宵乾毫不知情地霸占了他的位置,还用他的纸笔写写画画,气不打一处来,扬掌将他拍了出去,指着脚印问道:“店里来人了?”
宵乾动了动嘴皮子,打完水的谢津从一旁走过来,替他解释道:“店家莫气,我们路过这,腿脚疲惫,看到客栈开门,就想来住一晚。和我同行的是家里两位长辈,年纪稍大,精力不济,已经进屋睡了。”
边说边贴心地将过所递给史柴过目。
史柴听他口音,的确不像北地本地人,又看他态度温和,礼数周到,勉强原谅了宵乾的擅自做主,放谢津进了屋。
宵乾正准备偷偷溜走,就听史柴在他背后骂道:“你个兔崽子,活该挨打。”
“兔崽子”一听,停下脚,来了劲,正愁刚才没体会完整史柴的拳法,真是机会难得!他两眼放光地问:“还能再打一次?”
史柴眉心抽搐,心道:“打死你得了。”
说来也怪,过去到宾来客栈住宿的人断断续续也有许多,几乎都对遇见的人抱有十分警惕,能不交流就不张嘴,像宵乾这样死缠烂打、心思执拗,还一心求武求到山匪身上的,史柴也就见过他一个。
宵乾自知没戏,坐到身边的长凳上,不解道:“您不是还有个弟弟帮忙一起看店,这么多天怎么都不见他人影?若非如此,小辈也不会自作主张地收账开房。史、柴大哥,我这是帮你干活呢。”
史柴不知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墙上的黄历,似是在数日子,过了会,说道:“他说要出去换一把趁手的新刀,估计就快回来了。”
“——不是,您自己信吗?”
乌鹊关关口附近的一家驿馆,逢袤然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被史钟扯谎不眨眼的说辞噎了下,倍感无语。
他们三人快马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到了官道口,找了家便宜驿站住了进去。如果再不歇歇,马就要先被累死了。
史钟这个人,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一路上同逢袤然讲了不少故事,关于他和他哥史柴金盆洗手,创办宾来客栈的经历,以及全家被灭、挂门与沈经绝的恩怨情仇。
原来,在沈经绝还叫沈烛的时候,有个就快成亲的意中人,当年与他一起参加了八门带头举办的武林盟会,互相迎战比试。那位姑娘也是个武功不凡的高手,接了她对战令的,正是那时的挂门老掌门。
结果还没打多久,那姑娘突然就在比试中死了,现场所有人都看到是老掌门剑亲自捅进了她的胸口,包括沈经绝。
再后来,就有了沈经绝为妻报仇,一人灭挂门的骇人事迹。
关于这段往事,史钟不是亲历者,却讲得活灵活现,中间还夹杂了不少对沈经绝的脏话,逢袤然从头到尾听下来,感觉疑点倒不少,史钟的话,听了七分,最后只信了三分。
更何况,自从出了永宁,他们身后便跟上了一批便服官兵。那群官兵行动隐蔽,行事无声。
但显然,这群人不是冲她来的。
她一介逢春楼无名无姓的小老板,自诩做事问心无愧,本本分分地守着道上的规矩,有问题的,只会是她身边那位。
以至今晚她问史钟为何会在永宁,史钟想也不想,就答“来城里办事”。至于办的什么事,恐怕只有他自己和追来的官兵心知肚明。
史钟看了她一眼,挑眉问道:“你信吗?”
“我?不信,亏得柴大哥与您亲近,信了您的话,没起疑心。”逢袤然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好歹和您相处了这么久,倒觉得,您是来永宁找人的。来找那位……沈经绝。”
史钟不语,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末了,咬肌绷紧,说道:“的确,我得知沈经绝被关在永宁大牢,而且即将问斩的消息,便赶了过来,想亲眼看他头颅落地,谁知他本领通天,竟活生生地逃狱了!”
逢袤然对他一心报仇的事不感兴趣,于是兴致恹恹起身,经过他身边,极其自然地抖了下袖口,抬臂抱拳道:“钟大哥,时候不早了,今日早些歇息,明天一早,咱们继续赶路——对了,刚才在楼下,我顺便问小二多要了一桶热水,想必您也是腰酸背痛的,好好泡一泡,睡得会更舒服。”
史钟几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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