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云卷云散,淡一撇,浓一竖,高高挂在月亮四周。
新一批派出的士兵将少年与陆展修围堵住。陆展修嗓子都说冒烟了,解释他们只是想进城寻家店歇一晚,把城门弄坏乃是无心之失,奈何就是没人听他讲话。
他抚着额头,目光扫过那些剑拔弩张的士兵,绝望道:“一个个的难道都听不懂人话吗?”
宋嫣猜测那两个混账应是她的仆从与陆展修,虽然她极不愿再见到陆展修,更不想听他扯什么命不久矣,但舍命护她的仆从失而复得,宋嫣自是乐得开心。
风凛山跟在她后面,又见她一会儿笑,一会愣的,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宋嫣站在一排排士兵后,怎的垫脚也望不见里面,遂大喊了一声:“仆从!”
陆展修听得声音,以为自己生出幻觉,忙左右张望:“我怎么好像听见小师妹的声音?”
话音一落,那少年身形疾冲,踩中一名士兵的肩头,腾身而起。眼前忽然出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近几日少年说话的本领似乎长进不少,但听他轻声开口:“阿嫣?”
风凛山倒也是个极其讲义气之人,见那人迅速落地,尚未摸清形势,唯恐少年对手无寸铁的宋嫣下手。
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旋身蹲腰的同时拔剑,向上一举堪堪拦住少年下坠的身影。
少年足尖轻落在风凛山的剑刃,目光始终追随宋嫣,又唤了一声:“阿嫣。”
宋嫣仰着头,眉眼弯弯,喜滋滋道:“仆从!”
风凛山一脸迷茫,“仆从?”
陆展修好说歹说才从士兵里钻了出来,见到宋嫣顿时如释重负,招手说:“小师妹你来了就好,赶快叫你那仆从收手!”
风凛山又闻一人唤她小师妹,终是恍然大悟。他手臂运力,剑尖往前递出半寸,旋即收剑后撤。
陆展修快步上前,掠过风凛山身旁时,抬眼打量了对方一番,转头看向宋嫣,一副质问的语气:“几日不见,该不会你又收了位仆从吧?”
被这么一说,风凛山当场冷脸,将佩剑有意无意在陆展修眼前晃,“喂!麻烦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这气质哪里像仆从了!”
陆展修挑了挑眉,来回踱步绕着风凛山走了一圈,“是不像,阁下这身子骨,若是做小师妹的仆从,想必不出一日便会给她玩死了。”
风凛山听着这话像是好话,又有些故意损人的意思。还是耐着性子,拱了拱手,主动出声自报身份:“在下风凛山,与宋姑娘乃是半路结识,结伴前往苍桦山。”尚未说出陆尹逼迫二人一事。
陆展修淡淡应了一声,旋即手肘用力撞开那少年,面向宋嫣,有种秋后算账的意味,众目睽睽之下厉声斥责:“你知不知道师兄找你费了多大劲,往后还敢跑吗!”
宋嫣低头瞅瞅鞋子,摆弄摆弄系在腰间的玉佩,就是不抬眼瞧陆展修。
陆展修小步凑近,附到她耳边,眼珠左右飞快转了一圈,低声道:“小师妹,当着这么多人呢,给师兄一个面子好吧?”说罢他立刻转头,朝着一旁众人勉强笑了笑。
“原来都是一家人啊,本官就说怎么方才才两个人硬闯城门,转眼又来了两位。看来宋姑娘身边当真是高手如云呐!”程方良换了一身官服从马车上下来,径直走到几人中间。
陆展修想起丰都、墨竹的两位大人,生怕再惹事端。立时收了性子,不敢轻言,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草民青尘山陆展修见过大人!破坏城门实属无心之举,都怪我这位兄弟太过鲁莽,旁人的话又不入他耳,我是无论怎样阻拦,他都……嗐,索性是没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就是委屈了大人的手下们,恐怕得养个几日伤。”一言一语倒把自己撇得干净。
这番话一入耳,程方良的气已消大半,又碍于是宋嫣的兄长,便不好再追究。旋即望向立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少年,抬手一指,打趣道:“想必这位公子便是给城门凿出两个窟窿的高手罢!”
陆展修正要开口:“唉……”
“他是我的仆从,武功可厉害了呢!”宋嫣闻言抢先插话。
少年衣衫破口下尽是伤痕,哪里像个正经人家的仆从。程方良面上笑意不减,心下却十分谨慎:“原来如此,宋姑娘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不知宋姑娘的仆从叫什么名呢?”
陆展修与风凛山纷纷转头望着宋嫣,这个问题可把她难住了。此前她三番两次有心为少年取个名字,却总被一些琐事打断,以致众人都只能跟着她仆从、仆从的叫。虽说叫顺了口,长期以往下去总归不是个法子。
宋嫣怔怔看向少年,忽地眸子一亮,脱口而出脑中冒出来的名字:“他叫燕寻舟!”
燕取其嫣字化姓,寻的便是她那一叶扁舟。宋嫣希望往后无论天南地北,少年都能够跨越千里为她而来。
宋嫣暗暗发笑:这才能体现一个仆从的衷心嘛!
陆展修闻言松了口气,喃喃自语:“还好还好,没给师门丢脸。”
“燕寻舟……好名字!”程方良开口夸赞道。
少年注视着宋嫣微挑的眼角,虽不解其意,但仍在心中默念:燕寻舟。
程方良不再继续追问名字一事,对几人说道:“既然是个误会,本官便既往不咎。眼下夜寒露重,此地不宜久留,诸位先随本官回府歇息一晚,其余事宜,待到明日再议。”
“大人先回府吧,我想四处逛逛。”宋嫣出言推辞,只因她心中尚有一事念念不忘。
“喔?”程方良并未追问询缘由,而是看向陆展修与风凛山二人,“那二位呢?”
“我与小师妹才团聚,一时还有许多话要说,便不与大人同回府衙。”陆展修初到此地,程方良府里的人一概不识,又怕自己兴头上来滔滔不绝,说错什么话倒露怯,跟着宋嫣自然更好。
见风凛山神色踌躇,宋嫣便替他做了决断:“大人,您先回去吧,就由我们几个随便走走罢!”
程方良道:“既是宋姑娘主意,本官便不勉强。只是夜里不安宁,还望几位切莫走得太远,早些回府歇息,免得生出意外。”
“晓得。”宋嫣随意应了一声。
说罢,几人便转身迎着长街走去。
待几人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一名随从上前拱手,低声问道:“大人,当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夜色黑沉,看不清程方良神色,只听他淡淡一笑:“你且派人打点好此处,安抚受伤士兵,今夜加派人手严守四门,切莫再出乱子。至于其它的慢慢算,一笔一划全都记在十七王爷的账上。日后他若是成就宏图伟业,还怕他赖账不成!”
随从应道:“大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程方良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驶离街口。
近日连环命案传得沸沸扬扬,入夜之后百姓便闭门不出,整条长街冷冷清清,唯有几家店铺尚且亮着灯火。
陆展修左瞧右望,别的本事没有,说起话来倒是一茬接一茬。他夹在宋嫣与风凛山的中间,三人呈一道斜坡线。燕寻舟则紧紧跟在宋嫣的斜后方。
陆展修有意无意瞥向宋嫣,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师妹,那天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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