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溜走了。
十月剩下的时间里,沈恪渐渐习惯了这种普通大学生的生活。白天上课,没课的时候被祈愿他们拉着出去吃饭逛街到处嗨;晚上白越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牵着他回那个已经不那么陌生的家。
他开始记得学校附近最好吃的几家店的位置,记得从校门到别墅区要经过几个红绿灯,记得白越车上常放的那几首歌。
也开始习惯一些小小的细节。
比如有天晚上,他和祈愿安阳他们在校外吃了晚饭,结果吃得满身油烟味。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毛毛雨,街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白越的车就停在路口。他靠在车门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恪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身上还带着烤肉的香味。
“等很久了吗?”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白越没说话。他只是侧过身,用力地握住了沈恪的手,力气大的骇人。
“痛!”沈恪轻轻呼了一声,下意识想抽回来。
白越像是突然惊醒,立刻松了力道。
“抱歉。”他垂着睫羽,语气很轻,“等久了,有点冷。”
沈恪想说“不用等我的”,但看到白越那有些落寞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还是太不合时宜了,这不纯纯打击别人好意来的嘛。他已经让白越等了那么久,不能再说这么没心没肺的话。
他不希望自己和温清然一样。
“我、我给你捂捂吧。”他小声说,双手握住白越那只冰凉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白越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
“好。”
他说着,在沈恪的口袋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还有一次,是十月底的周末。
祈愿说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安阳和顾云岚也去。沈恪想了想,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就答应了。
白越送他到电影院门口,说有事要处理,晚点来找他。
电影很热闹,是部喜剧,安阳笑到狂拍顾云岚大腿,拍得顾云岚拧着眉头微笑着掐他的腰,俩人像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掐来打去。沈恪也笑了,但笑完总有点心不在焉,下意识想看手机。
“等谁消息呢?”祈愿瞥他一眼。
“没、没有。”沈恪把手机收起来。
电影散场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勾肩搭背着刚走出影院大门,沈恪就看见白越站在不远处,还是那辆黑色卡宴,还是那个靠在车门上的姿势。
“那我先走了。”他跟祈愿他们打了个招呼,小跑过去。
白越在他靠近的瞬间直起身,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伸手一揽就将人带进怀里。手臂箍得有点紧,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就落在耳侧。
好突然。
沈恪僵了一下,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还有人看着呢。”
“嗯?”白越这才像刚发现似的,偏头朝祈愿笑了笑,手臂却没收回去,反而把沈恪往怀里带了带,“抱歉,没注意,你们好。”
这绿茶精 。
祈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接话,反而看向沈恪:“我们打车回去,你要不要一起?你家离学校比较近吧?”
沈恪犹豫了一下。
白越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像是给沈恪让出选择的余地。然后他笑了笑。
“去吧,宝宝。”他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我开了这么久的车过来,就是想看看你。现在看到了,你跟朋友回去也方便,明天还要上课。”
他说着,抬手替沈恪拢了拢外套领口,指尖擦过裸露的皮肤,在那停留了小片刻。
“路上小心。”
沈恪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弯着的,笑盈盈的,和平时一样好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恪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
“……不用了。”他转向祈愿,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我不去了,你们先回吧,白越会送我回家的。”
祈愿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白越脸上扫过,又收回来,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行,走了,不打扰。”
转身的时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装什么装。
陪着温清然鬼混时他在酒桌上见过太多次这种把戏了,以退为进,卖惨装乖,让对方自己选,选完了还要说“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可偏偏有人吃这套。
他余光扫了眼沈恪。那傻子正低着头,耳尖红红的,一副被吃得死死的模样。
这白痴,明明白越的伎俩那么明显为什么他就是看不出来。
笨。
祈愿懒得再看,迈步往前走。
等人走远了,白越才重新伸出手。他握住沈恪的手,指腹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声音低低的:“真的不去了?”
“嗯。”沈恪别过脸,耳尖有点热,“你都开这么久的车了。”
白越低笑了一声。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沈恪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落在耳侧。
“那再让我抱一会儿,宝宝。”
“……有人看着呢。”
“现在没有了。”
***
十一月来得很快,带着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那天下午没课,沈恪窝在温清然别墅客厅的落地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植物图鉴,他趴在地毯上,用指尖轻轻戳着书页上一种蓝色的花。
“蓝雪花。”他小声念着图鉴上的字,“真好看……”
医院的花坛里好像没有这种。
白越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看不懂的曲线和数据。他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阴郁,多了些居家的柔软。
听到沈恪的自言自语,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停,目光从屏幕移到窗边那个趴着的背影上。
沈恪今天穿的是他准备的衣服。柔软的浅灰色棉质长裤,同色系的宽松卫衣,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截手背。金色的头发没有打理,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缩成一团。
像只误入陌生领地、正在谨慎探索的小动物。
明明就是同一张脸,为什么给人的感觉会完全不同呢?
“你喜欢吗?”白越冷不丁地开口。
沈恪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闻言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白越笑眯眯的表情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书合上一半:“就是觉得颜色很特别……以前没见过。”
“花园里可以种。”白越合上电脑,站起身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不过它的花期在7到9月,明年可以看看。”
“真的吗?”沈恪的眼睛立刻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这样啊。”
要等足足一年。大概率……是没办法和白越一起看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换回去。
白越好像看出他心中忧虑似的,摸了摸他的头,笑得纵容:“宝宝想去花园看看吗?外面雨小了些。”
沈恪看了看窗外。雨确实小了,从之前的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他还没去白越家的后花园看过呢,虽然每次路过都会瞥一眼,但从来没有正式进入过。
白越起身去拿了把很大的黑色雨伞,然后很自然地朝沈恪伸出手。
虽然每次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沈恪已经习惯了这种牵手。他把自己的手放进白越微凉的掌心,借力站起来。白越的手总是这么凉,沈恪想过是不是体质问题,还偷偷查过体寒如何调理的网页。
花园比沈恪想象中大得多,精心打理过,即使在下雨天也透着井然有序的美感。雨水洗过的绿叶格外鲜亮,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清香。
沈恪好奇地左看右看,脚步轻快。白越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伞面大半倾向沈恪那边。
“那是玫瑰吗?”沈恪指着一丛修剪整齐的灌木。
“月季。”白越纠正,“品种是果汁阳台,秋天会开橙黄色的花。”
“那个呢?”
“绣球。无尽夏,花期很长。”
沈恪像发现了新大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白越都一一回答了,耐心得出奇。他甚至会蹲下来,拨开被雨水打湿的叶片,指给沈恪看嫩芽或花苞。
走到一株叶片肥厚、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前时,沈恪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这是栀子。”白越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弯下了腰,呼吸几乎拂过沈恪的耳廓,“很香。”
沈恪确实闻到了那股浓郁的甜香。他点点头,想收回手,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白越同样伸过来想要指给他看叶脉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你的手好冰。”沈恪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突兀,连忙补充,“……我是说,下雨天,可能有点冷。”
白越直起身,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又看看沈恪有些无措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笑:“嗯,一直这样。体质问题。”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补充,“小时候更严重,冷得像冰块。家里的佣人都不太敢碰我。”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沈恪却没他那么无所谓。
他只觉得……有些难过。
他想起白越那些得不到回应的消息,想起温清然这个渣男对他做过的事。一个从小手冰凉到没人敢碰的孩子,长大后遇到一个对他好的人,哪怕那份好是假的,是带着恶意的,也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放手吧?
好像有些理解白越为什么会这么粘人了。
沈恪心里那点同情又开始泛滥。
他犹豫了一下,做了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大胆的举动。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白越没有撑着伞的那只手,将它捧起来,贴在了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白越明显僵住了。
沈恪的脸颊本来就热,贴上那片冰凉的时候,舒服得他轻轻吸了口气。他不敢看白越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用双手捂着那只手,让它贴在自己脸上。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挤出来,“手的温度,可以传过去的。”
这是以前冬天护士姐姐教他的,手冷的时候可以互相搓搓,或者捂着。可是白越的手那么大,他穿的卫衣又没有口袋,思来想去,只能用脸了。
白越的手指在他掌心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抽走,就那么贴着沈恪的脸颊,感受着那一片滚烫的温度。凉意从接触的地方漫过来,又好像有什么更热的东西从指尖渗进去。
然后,沈恪感觉自己的手被反握住了。白越的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按住他捂在自己脸上的手背。
“嗯。”白越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好多了。”
他没说谢谢,也没松开手。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细雨中,伞下形成一个小小的空间。
噗通。噗通。
沈恪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也能感觉到白越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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