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末,五枚见证签放进竹筒。
签上没有名字,只有各自愿意承担的事:核指印,听本人分项作答,观察门内是否有人提示,封存回签。
没人承诺证明屋里绝无第二个人。
隔着一扇不开的门,谁也做不到。
程见微把自己写的六个问题交给桑平,删掉其中两个。
“为何离家”会把本人逼回婚姻陈述。
“是否害怕丈夫”预先把恐惧塞进答案。
留下的只有四问:昨日指印纸是否出自本人;是否知道纸上文字;按印时能否拒绝;今日对封套、妹妹代呈和丈夫取回分别怎么选。
桑平另换了问序。
程见微不能知道换成什么。
抽出的签属于温女医。
她今日穿的是便于出诊的窄袖青布衣,药香淡,右手食指侧面有常年切薄药片磨出的硬皮。签到手以后,她先把“观察门内是否有人提示”划掉“是否有人”,改成“我是否亲见或听见提示”。
“我看不见的,不能先答没有。”
她曾替无名债中的病人核过急药,只见病情,不见债页。她与青灯行没有往来,也不认识姚满、杜成业和白线债主。
官验所只告诉她两件事。
门后的人可能是已核债主。
她今日若不能留下有限回签,那个人午前可能失去床位。
“给我多少时间?”温女医问。
“半个时辰。”
“太短。”
“女舍只肯留到午前。”
“我是说,半个时辰只够听答案,不够知道答案是不是她自己的。”
桑平道:“所以只让你签你看见的。”
温女医接了签。
她没有承诺更多。
***
女舍联递没有把地址写在路条上。
温女医先到城西一间香烛铺,把来签交给柜后老妇。老妇核过轮换号,给她换了一枚只有当日有效的铜片,又叫一辆没有字号的骡车从后巷接走。
车帘封着。
温女医能记住转了几次弯,听见一段石板路、一次木桥和远处的打铁声,却无法凭这些在城西重新找出那扇门。
这是保护。
也是风险。
若骡车把她送到另一处屋子,问事席同样不知道。
下车时,领路的是个跛脚妇人。她不报女舍名,只让温女医把药箱、发簪和袖中纸页全部放进一只空篮。问题纸已经由官验所另路送到,封口未破。
“回程还是你送?”温女医问。
“看轮换。”
“若我回去说,你把我领到了错误的人门前,谁能证明?”
跛脚妇人举起自己的当日铜片。
铜片只有一道锉口,没有姓名。女舍能凭锉口查到今日哪一处接了哪一枚来签,问事席却不能直接越过联递取人名。
“你可以在回签上记锉口。”她说。
“若这枚铜片也是借来的呢?”
“那就是女舍联递的错。”
“谁署这个错?”
跛脚妇人看了她一眼。
“你今日问题真多。”
“因为回去以后,他们会问我有没有被你换过门。”
她最终只准温女医拓下锉口,不肯在公开页留自己的指印。位置若要保密,经路人便不可能像普通差役一样全部实名;可一条只有轮换铜片的路,也可能把错误藏进匿名里。
温女医把锉口拓样收入单独小封。
“为何收药箱?”
“门里的人怕你借看病看她的脸。”
“我连银针都不能带?”
“今日不是看病。”
温女医把东西放下,只留见证签和一盒新印泥。
药箱离手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她不喜欢在一个陌生地方失去自己最熟悉的东西;但今日若坚持以女医身份进门,门后的人就可能为了求床位,被迫接受她看脸、诊脉和判断神色。能帮人的本事,也会变成别人难以拒绝的权。
院里晾着十几件洗得发白的短褂,尺码不同。没有一件能证明谁住在哪间屋。
跛脚妇人把她领到最里面。
门是关着的。
门下只有不到两指宽的缝,窗纸从里面又糊了一层。温女医站在门外,连影子也看不清。
“我是今日抽中的女见证。”她说,“姓温。你若听过我的名字,可以拒绝。”
里面过了很久才答。
“没听过。”
声音很轻。
温女医没有问她是不是姚满的姐姐。
她先拆官验封,念第一道换序问题:“你要不要让昨日送出指印纸的人知道你平安?”
“可以知道平安。不能知道这里。”
“第二问,你是否允许妹妹继续替你到问事席说话?”
门后停了一会儿。
“只许她说她自己做过什么。不许替我答。”
“第三问,白线封套交给谁?”
“仍放着。谁也不取。”
“包括你?”
“我今日不取。”
温女医在纸上逐字记。
这不是预先列好的三个勾。
她没有替门后的人归纳成“撤销”“保留”或“有限代理”。
第四问才问昨日指印。
“是我的手按的。”门后说。
“纸上的字,按印前你看过吗?”
“看过。”
“你愿不愿意让夫家取回封套?”
“不愿意。”
“那为何按?”
门后没有回答。
温女医等到院外水滴满一只漏壶。
“你可以不说原因。”她道,“我只再问一句:按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可以不按?”
“不知道。”
“是谁告诉你不能不按?”
“没有人。”
这两个答案并不整齐。
没人说不能。
她却不知道自己可以不。
温女医没有把它修成胁迫,也没有修成自愿。
她照原话写下。
***
核身份不能只靠声音。
温女医把一张空白窄纸和印泥从门缝推进去,请门后的人任选五指按一枚。旧回单上留有三枚手指的纹样,官验所没有告诉她是哪三枚。
门后的人若受旁人训练,也不知道该选哪一指。
窄纸推回来,上面是左手中指。那只手只在门缝里露了一瞬,指节被漂洗碱水泡得发白,食指根有一道细布线磨出的旧红痕。温女医没有抓住手腕,也没有趁机看门里。
温女医不负责比对,只在纸角签:见一只手自行取纸、按印、推回;未见手以外身体,未确认屋内无人。
她刚落完笔,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木盆轻响。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温女医抬头:“屋里还有谁?”
门后没有答。
跛脚妇人在院口道:“舍里每间后墙相通,送水从小门进。”
“我问的是现在。”
“见证规矩只说正门不开,没说屋里不能有舍里人。”
温女医把已经封好的回签重新放下。
“若有人在里面,她方才的回答就不能写成无人提示。”
门后终于说:“有一个人。”
“是谁?”
“不认识。她负责看我不出门。”
跛脚妇人立刻道:“不是看,是陪。新客不能独住,怕寻短见。”
“她方才有没有教你怎么答?”温女医问。
“没有。”
“她能不能听见所有问题?”
“能。”
“你若答得让女舍为难,会不会失去床位?”
门后又沉默了。
这一次,跛脚妇人没有替她说。
“我不知道。”门后答。
温女医在见证页上加了一行:问答全程有女舍陪住人旁听;未见提示,不能确认其利益与影响。
跛脚妇人脸色变了。
“你这样写,官府便不认,她今日就得出去。”
“女舍收留她,是善。”温女医说,“善也不能因此变成她的嘴。”
“那你让她睡街上?”
“我只写我知道的。”
这句话很冷。
门后的人却说:“写。”
温女医把那行字念给她听。
“写。”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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