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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丈夫来领债

小说:

天下债

作者:

女郎不哭

分类:

都市商战

杜成业的问题没有人立刻答。

他站在案前,手背的碱裂已经渗出一点血,仍把那张指印纸捏得很平。姚满隔着半张桌盯住姐姐收进格里的最后一笔,潮蓝袖口垂在身侧。两个人没有看彼此,都像在等纸替那个不在场的女人选一边。

真指印不能因为姚满一句“不像”便作废。

也不能因为它是真的,便让一个没有出现在纸上的人失去开口的机会。

桑平先把申请分成三件。

第一,白线封套能不能由夫家取回。

第二,姚满此前的转存是否撤销。

第三,那笔债将来由谁领取。

杜成业皱眉:“都是一回事。”

“不是。”桑平说,“封套是凭据,转存是保管,领债是处分。婚书可以证明你有资格提出异议,不能替三件事同时作答。”

“她是我妻子。”

“所以你的异议已经入卷。也正因为她是你妻子,不能只听妹妹。”

姚满刚要说话,被桑平抬手止住。

“也不能只听你。”

杜成业把婚书拍在案上。

“她嫁进杜家七年。头两年病得下不了床,是我娘煎药;她爹下葬,棺木钱是我借的;染坊减人,是我把自己的夜班换给她。现在旧债有了影,她妹妹抱走凭据,官府告诉我,这和夫家没有关系?”

这不是一张只会夺钱的脸。

他虎口全是碱水咬出的裂口,指甲缝里留着退浆后的白灰。婚书背面记着两笔典当,一笔恰在岳父下葬那年。

姚满脸色发白,却没有说那两笔是假的。

“棺木钱是真的。”她说,“姐姐嫁妆里的铜钗也当了。”

“铜钗值几个钱?”

“所以你就能拿她婚前的债?”

“一家人过了七年,还分哪一年?”

程见微坐在侧桌,没有主问。

她把现行民籍格例翻到婚产一栏。嫁妆、婚后共同添置、代偿父家支出都有旧例,偏偏没有一条写着:女子成婚以前已经成立、成婚以后才获确认的债权,当然归夫家。

也没有一条写着,当然与夫家无关。

旧例喜欢处理看得见的东西。

箱笼在成婚那日抬进哪一扇门,田契写了谁的名字,银钱从谁的柜里拿出。它没有料到一笔被朝廷压了十年的债,会在女子成婚七年后重新活过来。

谢闻简从外层债页念出这一笔的来路。

不是夫家共同经营,也不是婚后借款。

十年前,西郊军需局征过一批染伤兵绷带的细布,收布人只给了临时木筹,后来并进无名债。白线债主当时随母亲做漂洗,木筹登记在她名下;母亲病故后,旧工钱回单和木筹一直由她自己收着。三年后她才嫁进杜家。

债在婚前已经成立。

只是朝廷直到今日才肯承认。

杜成业道:“那三年她吃什么?嫁过来以后,又是谁替她留着那些破纸?”

姚满冷笑:“她把纸缝在枕套里,是怕谁看见?”

“怕官府不认,不是怕我。”

两句话都无法核实。

程见微在公开意见页写:债权成立在婚前;婚后保管、共同支出与可能代偿另核。她没有写“归妻”,因为问事席没有权凭一行意见创造婚产格例;也没有写“归夫家”,因为婚书里根本没有这项转移。

现在能守住的,只是任何一边都不能抢在本人以前把空白填满。

桑平让双方各自提交支出,不并进领债申请。

“杜家若为她父家支出,可另列偿还主张。列明谁付、为何付、当时是否说过要还。那是你们之间的账。”

“最后还不是从这笔钱里扣?”

“若她承认,或者有权者判你应受偿,才扣。”

“我供她七年,也要一碗药一碗饭地找收条?”

“她替杜家做的七年活,也没有每一日的收条。”

杜成业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洗得发硬的袖口。右边那道针脚密,是妻子补的;左边歪一些,是他有一回夜班前自己乱缝的。七年里谁给谁一碗饭、谁替谁补半夜的衣,确实没有逐项写过。也正因为没有,不能只把记得清的棺木钱算成全部婚姻。

这句话不是判他输。

只是不准一段婚姻里有收据的一边,天然吞掉没有收据的一边。

***

新指印纸仍须核本人意思。

杜成业说妻子在家,可以立刻回去把人带来。

姚满挡在门边:“不能让他带。”

“你带?”桑平问。

姚满咬住嘴唇。

她已经三日没见到姐姐。

问事席最终发出两张一样的核意条。一张由杜成业带回,一张由姚满送往她认为姐姐可能求助的人处。条上不写债额,不写青灯行柜号,只列四个可分别勾选的意思:是否撤销转存,是否允许丈夫取封,是否允许妹妹继续代呈,是否愿意另择地点亲自核验。

最后添了一行:四项可以不同,不得代勾。

核意条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杜成业回来了。

“人不见了。”

他手里的纸还是空的。

“什么时候不见?”

“我今早去上工,她还在。午间我娘送饭,门闩开着,旧衣少了两件。”

他说“旧衣”时喉结动了一下。少的是哪两件,他显然知道;知道不等于知道她为何带走,也不等于因此拥有追回她的路。

姚满问:“你今早让她按印时,屋里有谁?”

“我、我娘、里正。”

“她能不能不按?”

杜成业猛地看她。

“你什么意思?”

“我问她能不能。”

“里正在场,我没捆她的手。”

“她说过不愿意吗?”

“她一句话都没说。”

廊下安静下来。

沉默可以是同意。

也可以是屋里没有一句安全的话。

谁都不能替它定性。

程见微把手从现行格例上移开。她很想追问里正站在哪里、杜母有没有催、那女人按完印以后先看了谁。可她不是主问,而且这些问法若由一个陌生官员当着丈夫和妹妹的面提出,也可能只教所有人学会怎样替她回答得更像自愿。

杜成业把空纸攥出一道折痕:“她按完印,是她自己走的。现在反倒要算我逼她?”

桑平道:“目前没有人这样记。只记按印时三人在场、本人未作口头陈述、午间离开登记住处。”

“那封套呢?”

“仍按原寄存条件保管。”

“凭什么?”

“因为你的纸请求交给夫家,而原寄存条只准交本人。两张纸冲突,先不移动证物。”

杜成业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她今晚若不回来,杜家是不是还得背一个逼走媳妇的名?”

程见微抬眼。

这也是实在的损失。

女人藏身处一旦公开,她可能被带回去;完全不留消息,丈夫也会在全坊人的猜测里先被判成恶人。

保护一个人,不能靠替另一个人编罪名。

桑平让主录补发一张只确认平安的回条:不写所在、不写同行人,只由本人选“平安、暂不回家”或“需要救助”。回条可交任何备案女见证人,不经过姚满,也不经过杜家。

杜成业问:“我连她在哪都不能知道?”

“她若选择不公开,你只能知道她是否平安。”

“我是她丈夫。”

“丈夫有提出异议、知道生死与陈述家计的权利。没有在争议未清时先取得她所在的权利。”

“那她欠家里的呢?”

“另列。”

“她拿走的衣裳呢?”

“另列。”

杜成业像第一次发现,一段婚姻真能被人一刀一刀拆成不同的栏。

他没有认输。

他在支出申报页写下棺木钱、三年药费和两次替班,按了自己的指印。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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