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的头颅在最后一丝电流的滋滋声中炸开了。
裂缝从眼部透镜的边缘向四周扩散,然后整个脑壳从正中裂成两半,露出一团蜷缩在空腔正中央的、黏糊糊的灰白色东西。
是一只蜘蛛!
钛灰色,表面光滑,足有巴掌大小。
白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以为那是某种机械零件,但它在动,八条细腿正在缓慢地展开,关节处还能看到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粘液,顺着腿节的弧度往下淌,在灯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
伴随着腹部的呼吸,底下暗色的脉络正在搏动。
李煜本能地捂住了喉咙处压出来的尖叫,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白金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掐住那只蜘蛛的腹部两侧,把它从兔子的空腔里拎了出来,带出了一手的透明黏液,在空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银色丝线。
裸露在半空,蜘蛛开始拼命扭动躯体和腿。
“这是什么?”白金问。
李煜在旁边缓了好几秒才走过来,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在想要不要碰。
“这是操控中枢,”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颤抖。
“幕后的人就是用这个来控制兔子的,它不是一个自动运行的机器,它是被远程遥控的。”
白金把那团柔软黏腻的东西翻过来看了看。
它的腹部朝上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极小的接驳口,嵌在腹甲的正中央,边缘有被磨损过的痕迹。
她把它塞进外套内侧那个已经破得不像样的口袋里,拉链拉上。
“你在这里守着边境。”白金说。
李煜惊讶地往前迈了一步,那条被炸伤的右腿让他走起来有点瘸,但还是拦在了白金面前。
“白金,我们还是走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乐园的都没发现,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
白金眼神沉了沉,她又何尝不知。
就算是没有明显的外置摄像头,罗网系统也遍布乐园的每一个角落,乐园高层、安全队不可能没察觉,而现在他们还没有出现,就说明有人阻止了安全队,不让他们管。
而有罗网系统权限、能随意支配安全队行为的,等级必然在V4之上。
看起来行星组织的渗透已经很严重了。
但白金不打算停下来。
白金畏惧吗?
她原本就是个混混出身,在学校连老师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只要帮我看住边境的命,”她说,“别的不用管。”
白金说完,转身就走,如同往常一样利落。
李煜张了张嘴,那声“可是”还没出口,白金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白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叫了一声刚蛋。
“我在,主银!”
“能不能读取那只蜘蛛的记忆?”
“我试试嗷!”
然后白金脑子里炸开了一段画面。
是一个监控室的场景。
灰白色的墙壁,一整面墙的全息屏幕正在同时闪烁,每一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和图像。
一个人坐在操作台前面,正在用悬浮在半空中的虚拟键盘输入什么。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姿态松弛,像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了。
白金认出了那个侧脸,是徐主任。
他输入的内容她看不太懂,加密过的字段,中间夹杂着一串她完全认不出来的符号。但那张脸不会有错。
他就是操控兔子的人!
“他能和树园里的兔子通讯,”白金说,“刚蛋,你能不能模拟兔子的脑波,给他发消息?就说我已经死了。”
刚蛋那边顿了一下。“主银,你确定?他们能用罗网看到你做了什么,你不是说过了吗?你把兔子老板炸了,肯定已经被拍下来了,高层肯定知道。”
“高层知道,但徐主任不一定知道。”白金加快了脚步,“高层不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他们很可能把他当成耗材,我们得抢在那个时间差里先把他处理掉。”
刚蛋痛快应下:“好嘞!”
它那边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白金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感。
那是刚蛋正在把它的脑波频率调到和那只兔子一致。
监控室里,徐主任坐在操作台前,盯着面前那些没有画面只有数据的全息屏幕。
他听到了爆炸声,从树园方向传来的,闷沉沉的,隔了好几层墙壁和走廊才落到他这里。
但他不知道树园那边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的权限不够,无法调取暖房内部的实时画面,只能看到一些滞后的设备状态数据。
就算是为行星组织服务了十二年,他也依旧处于中低层级。
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努力的做好每一次组织发布的任务,他本以为能得到组织的重视,能彻底实现自我价值!
但其实没用。
努力没用。
认真工作没用。
累死累活为组织奉献青春,换来的除了腰肌劳损、全身疼痛和神经衰弱外,再无收获。
在这个级高一级压死人的半封建组织里,他就算是十二年的老员工,按照他的等级,也还是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尤其是刚回来不久的顶头上级,更是目中无人,令人火大!
而现在,他负责的任务似乎不太顺利,所以他在等,等兔子发回消息。
桌面上忽然弹出一条通讯信息,他看了一眼来源,是兔子的加密频道。
他点开的时候,那段童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目标已清除。”
徐主任后背的紧绷终于松了半寸,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按了一下额头,然后重新坐直了。
“非常好,把种子带回树园重新栽种。”
兔子那边沉默了一拍。
“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徐主任震惊地坐正。
“医生受伤了。”
“那个新来的?”徐主任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操作台边缘敲了两下,“我就说新人不靠谱,没经验,一点小风小浪都经不住。波塞冬就是不听劝,当初要是用X医生,能省多少事?”
他说到“波塞冬”的时候语气没压住,带着一层积了挺久的火气。
“外派回来的人就是爱拿架子,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妈的,靠不住。”
他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重新坐直了身体。
“先不管种子了,”他说,“把那个半吊子医生带回来。”
兔子的声音应了一声“收到指令”,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平、稳、没有情绪。
白金在走廊里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刚从兔子身上拆下来的枪管,又抬头确认了一下方向。她不需要导航了,那个监控室,她曾经在调查的时候,去过一次。
是环空制氧厂的工厂监控室。
她推开监控室门的时候,徐主任正背对着门口在操作台上打字。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头还没完全转过来,一把枪管已经抵在了他额头上。冰凉的金属断面贴着他的眉心,他眨了一下眼才看清眼前是谁。“白金……?怎么是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白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层她刻意放上去的轻松,“是不是开心的说不出话了?”
徐主任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飞快地往操作台方向扫了一下,他在找警报按钮。
白金在他手指碰到那个按键之前,把枪管压了一寸,扳机扣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扯断了。
徐主任的右手手腕上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砸在操作台的边缘,发出细密的滴答声。
他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然后缩在椅子和桌面的夹角里,那只没受伤的手捂着伤口,血沿着他的小臂往下淌。
“再耍花招,”白金说,“下一枪就不是手腕了,我会让你的脑子炸掉!”
徐主任没有再动,所在夹角里,喘得很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愤怒和恐惧:“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白金蹲下来,和他平视,“重要的是,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要向你的上级报告啊?我可以帮你汇报呀~”
徐主任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他看着白金,像是一个正在重新校准判断的人。
“你在查组织?”
白金没有承认,也没否认,静静地看着徐主任。
徐主任的身体开始抖了,像是一层正在被从内部剥开的壳。
“被发现了……”他喃喃着,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被发现了……我会死的……”
白金察觉到了徐主任的异常。
“刚蛋,他怎么回事?”
刚蛋的声音带着一种比她更快的警觉:“跟之前那几个人一样,他脑子里有个东西!不对,里面还有一层!里面装着一种自动注销的触发机制。”
刚蛋利用自己无形的脑波向徐主任的脑内探测,发现对方的大脑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膜,再向内探索,却发现里面嵌着一快极薄的金属芯片,而在刚蛋的无形脑波刚要触碰到那金属芯片时,芯片上突然显现出了倒计时:10,9,8,7……
“完了主银,我刚碰到那个边缘,它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白金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有没有办法让他停下来?”
“不行,动不了,它已经开始跑了!”
徐主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弓着身子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魔怔了一样嘴里还在喃喃着:“一定是TK的,一定是TK的!我被发现了,我会被杀掉的,我完了,我要死了……”
TK?
这是什么?
像是某个名字的缩写,又像是一串编码的末尾。
还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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