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污染?”
白金听完元萧的话,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个茧。
指尖触到灰白色的壳,温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
元萧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动作,眉头一皱:“怎么了?口袋里有什么?”
白金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出来:“女孩子的秘密。”
元萧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再多问。和白金相处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你接着说。”白金把话题拽回去,“精神污染是啥样的?是不是就跟那个实验员一样,把虫子当儿子?”
元萧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们当时只是检测到这种虫子能发出一种极强的波,那种波的频率很特殊,能影响人类大脑的电波信号。”
“影响之后呢?”
“就会像那个实验员一样。精神错乱,认知偏差,分不清人和虫,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元萧的表情凝重起来,“而且这种东西,一旦被污染,是不可逆的。”
他盯着白金,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千万别碰,更别让它靠近你。一旦被精神污染,产生认知错乱,你就不是人了。”
白金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握紧了那个茧。
“那个实验员后来怎么样了?”杜依伊忍不住问。
元萧沉默了两秒。
“他被送进了特类病情医院,就是专门收治那些……没法分类的精神病人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有天早上,护工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他死了。”
“怎么死的?”李煜问。
元萧的声音压得很低:“头钻进了马桶里,把自己活活憋死的。”
现场死寂。
李煜的脸白得像纸,杜依伊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指甲都掐进去了。
“这……”李煜声音发颤,“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元萧的下一句话,让空气都冷了几度。
“因为他不是把冰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冰蠖的父亲,他把自己当成了虫子。”
“虫子喜潮湿,他觉得自己快干死了,所以……”元萧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杜依伊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白金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茧的表面。
温热的。
像活的一样。
“行了。”元萧重新躺回去,“该说的都说完了。白杨呢?”
杜依伊和李煜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杜依伊开了口,把假白杨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包括怎么袭击的,怎么被踢进海水里的,以及白金如何封锁闸口的。
元萧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真的白杨……”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白金没有接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假白杨说过,真白杨已经在偷停那一秒死了。那些被拼凑起来的同事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没有人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元萧看着白金的侧脸,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痛,不是靠别人说几句就能缓解的。
与其假惺惺地安慰,不如闭嘴。
因为在这场天灾里,所有人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朋友,没有人幸免。
“我们走吧。”李煜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这个地方……太瘆人了。万一再钻出来几条虫子……”
“对对对,”杜依伊连忙附和,“赶紧走赶紧走。”
白金看向元萧:“你身体怎么样?能游上去吗?”
元萧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感受了一下肺部的状况。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但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李煜诧异。
“信号灯。”元萧指了指头顶的方向,“现在是永夜,外面一片漆黑。我们要从来时的路原路返回,必须等信号灯再次亮起,顺着光线才能找到出口。不然在冰层下面乱游,万一钻错了方向,就再也出不来了。”
“信号灯什么时候亮?”
元萧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
“那就等。”
白金重新坐下来,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其他人也都各自找了位置休息,器材区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个多小时过得格外漫长。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杜依伊靠着李煜的肩膀打盹,李煜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元萧闭着眼假寐,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金没有睡。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元萧说的话。
精神污染,极强波,影响大脑电波,不可逆。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虫子能唤醒她被PTSD封印的记忆?
她无法确定。
但是当年父亲跟她说的话太重要了,她值得搭上一切赌一次。
“时间到了。”
元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白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走。”
几个人来到水池边,元萧打头阵,第一个跳了下去。李煜和杜依伊紧随其后。
白金负责断后。
她站在水池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昏暗的灯光,凌乱的设备,墙角还堆着他们用过的烧杯和没喝完的糖水。
这里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有一种感觉,她还会回来的。
深吸一口气,白金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中。
……………………
四个人排成一列,顺着信号灯的紫色光线向上游。
海水冰冷刺骨,但好在众人都感受不到,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很好地隔绝了这份冰冷。
白金不知道这衣服是什么材质的,摸起来像普通的布料,但穿在身上就像第二层皮肤,会自动调节到最适合体表的温度。元萧管它叫“恒温自适应纤维”,据说一件的成本够普通人吃三年的饭。
衣服是好衣服,但架不住从水里出来。
越往上,温度越低,衣服表层的海水开始结冰。
等他们终于从冰层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四个人身上都裹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活像四个移动的冰糖葫芦。
“这衣服的电池能撑多久?”白金问,她必须得不停地跺脚,不然在这种低气温下,她很快就会冻在冰面上成一座冰雕。。
“满电状态下三天。”元萧敲了敲自己手臂上的电量显示条,“我们出发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了,加上刚才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能耗比平时高……估计还能撑七八个小时。”
“够了。”白金环顾四周,空空如也,她心里咯噔一下。
“……银梭呢?”
李煜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我停在那边的一个天然雪窟里面了,防止被暴风雪刮跑。”
“我不是说你们的,是我们开来的。”
元萧找了一圈,也没有任何发现。
“会不会是掉进海里了?”杜依伊猜测。
白金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雪窟周围的冰面。没有裂痕,没有缺口,冰面完整得能当镜子照。
银梭不是掉下去的。
是被人开走的。
“有人来过。”白金站起来,声音冷了下来,“而且开走了银梭。”
“怎么可能?”李煜瞪大眼睛,“这里是冰川,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我们哪还有人?”
一个可怕的猜测跳出白金的脑海。她看向元萧,元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两个人想到了一起。
假白杨没死。而且,她开着银梭逃了。
“应该……不可能吧。”元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眼睛也瞎了,竟然还能从海底游回冰面,开走银梭?这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办到的事了。”
白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抓住元萧话里的那个词——“正常人”。
“不是正常人,那就不是一个人。”
元萧一愣:“什么意思?”
“一个人办不到的事,两个人就能办到。”白金的语气越来越冷。
“你的意思是……她有同伙?”杜依伊反应过来惊呼道,后知后觉的恐惧侵袭了所有感官神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白金不置可否,“大概率也是行星组织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笃定我们会来这里,所以提前在这里守株待兔。”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
元萧也反应过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们根本没有按照乐园指定的路线走,而是临时改变计划,直奔极岛来找白杨,这条路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除非——
“我们的银梭原本就被人做了手脚,正因为这个,我们才迫降在这附近。”白金的声音像淬了冰,“在银梭上做手脚的人,估计和假白杨是一伙的。”
元萧的脸色彻底白了。
“所以假白杨才能提前赶到海底实验室,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白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元萧的神经上,“这样反推下来……”
她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川深处的暗流。
“乐园里,有行星组织的人。”
元萧的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因为白金的推理,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现在怎么办?”李煜慌了,“银梭没了,我们怎么回去?”
白金看向杜依伊:“你们的银梭停在哪?”
杜依伊指了指远处:“那边,一个背风的冰崖下面。”
“能开吗?”
“能是能……”杜依伊犹豫了一下,“但银梭限载两人。”
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能先走。
剩下的两个人,必须在冰川上等待救援。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开口:元萧说他留下,白金说她留下,李煜说他也可以留下,杜依伊说她不要和李煜分开。
场面一度混乱。
最后是白金拍板:“元萧身体还没好,必须先回去。”
说罢,她目光扫向李煜和杜依伊:“你们两个,选一个跟元萧一起走吧。”
“那还是依依……”
“煜煜走!”杜依伊斩钉截铁,她宁可自己留下来,也绝对不会给李煜和白金创造二人独处的机会!
李煜看了看杜依伊,又看了看白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了,你们启动银梭之后,记得先向乐园发求救信号。”白金道。
“行!你们……撑住,我一定让救援尽快赶来!”
元萧走过来,拍了拍白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死了。”
“你也是。”白金难得没有怼回去。
李煜和元萧钻进银梭,引擎启动,银色的“葵花籽”缓缓升空,消失在永夜的天幕中。
冰川上只剩下白金和杜依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好几秒。
“所以……”杜依伊搓了搓胳膊,“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金环顾四周。一眼望不到边的冰川,零下几十度的气温,永夜的黑幕压得人喘不过气。救援至少需要一天才能到,在这一天里,他们必须保持体温、保持体力、活下去。
“搭冰屋。”白金说。
“冰屋。用冰块搭的屋子,能保温。”白金已经开始找合适的冰面了,“在救援来之前,我们得有个地方待着,不然会被冻死。”
杜依伊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只好跟着白金开始干活。
“白金,我讨厌你。”杜依伊道。
“嗯,我知道。”
白金干活很利索,铁锹在手,一块块规整的冰砖被她切割出来,码放得整整齐齐。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没长恋爱脑,问不出来。”
杜依伊被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撇了撇嘴,手上搬冰块的动作不停。
“我讨厌你,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白金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诡异且嫌弃地看着杜依伊,“大小姐,别说你移情别恋爱上我了……”
杜依伊被白金强烈的反应逗笑了,“那倒不至于,我不会弯的,这辈子我有且只有煜煜一个爱人。”
“哦,那请你们锁死好嘛,千万不要在祸害无辜的人了,比如我。”
“其实你也没那么差。”杜依伊给白金发了一张好人卡。
白金啧了一声,“我只是学习差,人品还是杠杠的。”
杜依伊没有反驳:“所以,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转瞬就被卷进了风雪中,白金没听清。
“啥?”
杜依伊难为情地轻咳一声,道谢什么的,还是太肉麻了。
“没什么。”
“那就闭嘴,省点体力,快点干活!”白金催促。
杜依伊只好苦命地更用力搬冰,只不过在她没看到的角落,白金的嘴角微微翘起,大小姐低头什么的,还是挺爽的。
白金负责用铁锹挖冰,杜依伊负责搬运和搭建,一开始还嫌脏嫌累,干了一会儿反倒来了兴致,搭冰屋这件事,莫名有种搭积木的快乐。
“对了。”杜依伊一边码冰块一边问,“你切那么多碎冰冰干什么?”
她注意到白金除了切割搭建冰屋用的冰砖之外,还额外凿了一大堆碎冰冰。
白金头也没抬:“你忘了我们是出来干什么的了?”
杜依伊愣了一下。
“我们是出来挖含氧冰的。”白金说,“冰层里封存着远古时期的高压氧气,带回去就能制氧。这不是铁锹队员的工作吗?”
杜依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哦,铁锹队的任务就是挖含氧冰。折腾了这么久,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可是……”杜依伊看着白金把碎冰一块块堆好,忍不住问:“没有银梭,这些碎冰放在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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