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内换值的时辰到了,几队侍卫在外交接,季舒房外不时传来披甲行进的闷重声响。
周天宜让青萍乔装一番,也出去放哨,留余下三人单独叙话。
房内茶香氤氲,门窗紧闭,四角宫灯暖黄色的光照亮正中的八仙桌。桌旁四人围坐,人影交叠。
“大抵就是这样了。”季舒将她此番如何遇上的周天宜说与魏九娘和方度,瞥向周天宜又道:“我也是才知道,殿下对夺位之事早有谋算,也早在京城做了部署。若非如此,这回周天佑派我二哥杀方无虞的事儿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我打听到。”
季舒的话里满是称赞,神色也是佩服不已。可魏九娘和方度却是谁也笑不出来。
只有真的经历过那种假意逢迎、暗中谋算的日子,才知道那日子有多难。这样的日子魏九娘和方度满打满算才过了三年,就已经觉得扒皮抽筋,而周天宜却忍了足足二十二载。
“二十二年,谈何容易?”魏九娘听得心口发紧,看周天宜。
周天宜却泯然一笑,“这世间比我不易之人大有人在。我好歹有卫陵这个封号在,朝廷每年还会给些例银。可如今大盛境内,这些没了土地的流民们,又该如何讨生活呢?”
初来南京时,她也曾像个寻常人家被冤枉的小孩一样委屈过、愤怒过、自暴自弃过。可见识了几年民生疾苦,那些埋怨便通通没有了。皇帝不明,苦的是天下万民,远非她一个人。若一定要说她与万民有何不同,大约是她身上流着天家的血,比寻常百姓更可能改变这一切。
那之后她不再消沉,也不再试图上书父皇自证清白,而是借着每年春秋祭祖,尽可能多地拉拢京中官员。
以她的身份,京中要员是拉拢不到的。底层小卒忌惮天威,根本不敢被她拉拢。因而周天宜早早就将目标定在了中层那些小官员身上。
他们大多出身寒门,常年在朝中单打独斗,毫无势力可依。周天宜毕竟背靠方家,属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战乱时期,谁不想有个家里掌兵权的朋友呢?
如此一来,周天宜完全避开夺嫡必争的几方重要势力,自朝堂中下游,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出一支新队伍来。
这只队伍里没有一手遮天的权臣,也没有和方家交好的老臣,让人查无可查。不过也正因为这些官员品阶太低,朝中之事至多只能粗略打听,直接插手皇上决策是不行的。
周天宜将他们当中最可信的几位说与魏九娘他们听。
魏九娘听罢说:“人够了。”
季舒蹙眉,“怎么就够了?”就这点人,要去夺皇位,换随便一王府的军师来,都知道是以卵击石。
方度自一旁笑看季舒:“安娘说够,那肯定是够。”
魏九娘解释说:“咱们回京夺位,是智取,不是打硬仗,其实只要保证三件最关键之事不出差错就够了。”
周天宜认真道:“魏姑娘请讲。”
“第一,有人开城门。第二,禁军为我所控。第三,当今圣上被擒之后,不能有准备后手的机会。”
季舒点头,若有所思道:“那我明白了。开城门不需要李公公亲自开,禁军劫人也无需统领自己动手,最终还得靠底下实打实做事的这些人。拉拢了这些人,确实也够了。至于第三,只要有我在殿下这边,我二哥就不可能帮周天佑……”
“这个倒没这么简单了。”魏九娘敛眸思索,“就算没了平阳侯府,还有三个府上的私兵要提防。”
季舒又明白了,冷哼一声,“这时候肯豁出去帮周天佑的也就只有张聊岑金和徐有章了。周天佑登基前,他们就帮他捞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好处,知道换皇帝就是掉脑袋,再怎么着都得搏一把。”
魏九娘“嗯”了一声,看向周天宜:“所以夺位之前,这三人,殿下一个也不能留。”
……
是年冬,周天宜佯装重病,卧床不起。提前买通的太医同周天佑告了“无治”。薛南絮顺水推舟,恳请周天佑降旨,让卫陵长公主回京安葬。
一是先帝迁都后曾明文下令未婚配的皇子公主死后葬于京郊新陵。二是近来时局不稳,削藩一事闹得人心惶惶,若能借卫陵长公主一事彰显陛下对手足之情的看重,或能稳定人心,解当下兵力不足之困。
礼法与军情的两面夹击下,周天佑没得选,只得让她回来。
除夕前夕,周天宜在京郊安顿下来。接连几日,周天佑坐卧不宁,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
果不其然,正月初一,事情就上门了。
一大早,李尉脚步匆匆地走进暖阁,跪在周天佑床边,哑声轻唤:“陛下……”
周天佑本就睡不熟,一个打挺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张聊张大人他……昨夜在家中被歹人暗害了……”
他双手捧着张聊那顶金翎绒花的状元冠,纱帽上殷红一片,全是腥血。
状元及第,曾是张聊最引以为傲的时刻。但他和周天佑都心知肚明,那个状元是暗算了两名监考,偷了试题才得来的。他怕丢,怕极了,所以每晚睡觉都要抱着状元冠来睡。每日清晨只有还摸得到这顶状元冠,张聊才能安安心心地来上朝。
如今冠上见血,人也没了。
周天佑吓得缓缓躺回床上,希望这是自己做的一场梦,直到缓了片刻,又瞧见那顶状元冠,才又问李尉:“谁杀的,查了吗?”
“在查了。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都过去了。”李尉揩揩额上的汗,饶是他再有主意的一个人,这会也有些乏力了。
暗杀京中要员,此乃十恶重罪。况且事情还出在年关,颇有挑衅意味。此人胆大包天,此番目的怕也不是一个张聊这么简单。
“不止这个。”周天佑后背阵阵发凉,“他是怎么死的先放一放,先查他家里有没有少东西!那些个黑账、银子,还有以前跟朕联络的密信……这些绝对不能被查出来。”
李尉道:“陛下放心。这个奴才想到了,已经派人去找了。”
周天佑松了半口气,又问:“给岑金和徐有章捎个话儿,让他们自己也小心点。该扔的东西扔一扔,不要留朕任何的把柄。”
“奴才明白。”
……
岑府后院,岑金蹲在净房外的臭水沟旁,拿了一沓书信,浸泡入水,反复揉搓,试图将上头的墨迹洗刷干净。
他住在京城烟花巷,附近全是青楼舞坊,最初是为了消遣方便,但是耐不住闲杂人多。照理说这些书信一把火烧了最好,可他但凡在府上燃一丁点火星子,明日这事就能传遍京城。
为防止打草惊蛇,他还是蔫不吱声地用粪水洗他的纸。
一洗一上午,岑夫人看不下去了,唤了几个小厮来想帮他洗。可素不发火的岑金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大骂着:“滚出去!”低头还是自己洗。
岑夫人吓得不轻,以为老爷害了病,急忙叫人偷偷去请个郎中来。半晌,一男一女两位郎中进了门。
岑夫人觉得那男郎中有些面熟,但她为人内向,平日出门少,又怕是自己认错了,便没有问。那女郎中倒是个没见过的。
岑夫人说:“我们老爷不知害了什么邪,打昨儿起就在那臭水沟待着,谁也不让碰。他不发话,府上便不能请太医。请你们来也是我偷请的。你们过去先同他好好说说再诊脉,不然我怕他不答应。”
男郎中笑笑,“夫人放心,我二人医术高超,用不着这个。”
岑夫人喜极而泣,“若是瞧面相就能瞧出来,那是最好。”
男郎中又道:“这也不用。”
他说罢自药箱中拿出一更小的木盒来,递给岑夫人,“这是我家祖传的灵丹妙药,包治百病。劳烦夫人拿给岑大人,保证大人看了药到病除。”
“谢天谢地,还有这等好东西。二位可真是菩萨。管家,拿银子来。”
一男一女接了诊金,这就出府。
岑夫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院来,按郎中说的将木盒子放在岑金身旁,细声细语嘱咐了几句就离开。
当夜,终于洗完最后一项罪证的岑金长抒口气,打算瞧瞧夫人给他求的灵丹妙药是什么。
他拿过木盒,翻盖一敞,双目圆瞪,一双手忽然颤抖起来。
“拿开,快拿开!来人呐,有鬼!有鬼!”
他将那盒子扔进水沟,可木盒进水沉不下去。岑金慌张之余用脚踩那木盒,想将它踩进水底去。一脚,两脚,三脚踩空,人跌进水沟,呛了好大一口粪水。
再出来,当夜就发了高热,不到三天,人就走了。
后来那木盒被大理寺的人捞上来,李尉谎称陛下想先瞧瞧,中途将盒子截了下来。打开一瞧,李尉便明白岑金是怎么被吓死的了。
那盒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张聊生前的罪证。虽然司礼监的人在张聊府上确认过这些东西都在,但显然是有人提前誊抄了。
并且在这些罪证的最下方,写有一张字条:张府好偷,不知岑府如何。
这是提醒岑金呢,他洗了半天的这些东西,外头也早有赝本,不必白白费力气。
李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将这里头东西全拿出来,换了些不痛不痒的进去,重新交给大理寺。这事干脆就没同周天佑讲。他了解周天佑的脾气,若是知道实情,周天佑怕是要和岑金一个下场。
数日后,没了丈夫的岑夫人来徐有章府上哭诉,直言自己不该轻信庸医,白白断送老爷一条命。
徐夫人也抱着她哭,叫她把那庸医的名字告诉她,等哪天她再也受不了徐有章了,就去找他们去。
岑夫人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怎么叫徐夫人生出这种念头?连忙又同她道歉。谁知徐夫人死了心地说,你莫怕,我是真心这样讲,那个挨千刀的徐老王八连自己儿子护不住,这日子她是委实过不下去了,还不如早点送老王八见阎王。
徐夫人这屋哭哭啼啼的。外院,管家和徐有章正盯着几个小厮搬家用,重要的金贵的,先都往外搬。京城近来不安全,有些东西还是送回老家比较好。
徐有章近两年御前失宠,正打算借此机会告老还乡。宦海沉浮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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