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醉忻看着熟悉的装潢，心里不大舒服。特别是他在等宋智宇去放行李时闲逛，在墙上看到了他的大幅照片，下面还有奥运冠军的简介。
“这谁拍的，也太难看了……”
照片正是北京冬奥会上，冷醉忻礼貌“笑”得跟哭一样的照片。
“那就再得一次金牌，把照片替下来。”宋智宇在冷醉忻身后平静出声，给冷醉忻吓了一跳。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冷醉忻跳开，剜了宋智宇一眼。
“走吧，领导们都等你呢。”宋智宇在前面带路，冷醉忻跟着他到了四楼的行政办公室。
花滑部的王主任和领队李正坐在沙发上，冷醉忻和宋智宇坐在对面。
王主任慢条斯理的沏着茶，语气平和，“小冷啊，回来了就好，这几年，在外面还好？”
冷醉忻谢了主任给的茶，微微点头，笑着说：“还挺好……”
他接收到宋智宇的眼神，加了一句，“给队里填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王主任将另一杯茶推到宋智宇面前，宋智宇双手接过喝了一口。
王主任点点头，继续说道：“队里的大门永远向有才华、有抱负的运动员敞开。你的能力，我们从来没怀疑过。四年前的事……队里有责任，没能好好保护你。”
领队李正接口，语气要强硬一些。
“冷醉忻，你这次回来，就安心训练。舆论那边，队里会挡着，你只需要专注于冰面，宋教练的能力和理念都很先进，你要好好配合，不能像四年前那样我行我素了。”
冷醉忻认得李正，当年奥运花滑带队的就是他，他长出口气，应付的笑笑点点头。
王主任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重量，“就像李领说的，除了好好训练，还得熟悉熟悉赛场。这个，亚洲公开赛是很好的回归。队里不给你压力，不要求你必须拿出多好的名次。但是……”
他眨了两下眼睛，看向冷醉忻，“你也能知道，很多人都看着呢。看着你，也看着我们这支队伍。平稳落地，滑出风采，告诉大家那个天才冷醉忻还在，这就是你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能做到吗？”
冷醉忻迎上主任的目光，自信的回答，“当然，我会拿第一，无论是短节目还是自由滑，我会拿金牌。”
“哼，”李正的眼睛向上看了一圈，撇撇嘴角，“你也不要把话说死，有比赛就有失误，你现在要是这个心态，我看跟之前比，你也没什么长进。”
“李领，我要是没这个本事，你们也不会让我回来啊。”冷醉忻扯回快被宋智宇拽下肩膀的衣服，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李正，“我要是拿不了第一，就不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我直接回MIT读书。”
王主任给李正使了个眼色，让他没有继续和冷醉忻对线，“小冷啊，你李领队也是好意，能得第一固然好，没得也不要有压力嘛。”
冷醉忻偏过头，根本不看对面二人。
“宋教练，你带小冷去训练吧，啊，有什么需要就找李领队。那个，林教练有时间会帮助你，但是还是让他多休息。”王主任说完，冷醉忻还是没有反应。
宋智宇连连应和，就想去拉冷醉忻出去了。
没等宋智宇碰到冷醉忻，他就自己站起来了。他双手拿杯仰脖喝了一口王主任给倒的茶，然后轻轻放回了茶杯，“谢谢主任。”
宋智宇这回不着急带冷醉忻出去了，他一抬下巴指了指李正。
“谢谢李领。”冷醉忻嘴都没怎么张开，跟含了个红枣似的。
“谢谢王主任，谢谢李领队，我带他先去训练了。”宋智宇礼貌微笑着和两个领导告别，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冷醉忻去了训练场。
“你是不是也装一装啊？他们是前辈和领导啊！”宋智宇用韩语说道，冷醉忻坐在场边系鞋带，依然不回应。
“听到我说话了吗？”宋智宇用指挥棒点了点冷醉忻的手，看到冷醉忻动作一顿。
“听到了。”冷醉忻抬起头看着宋智宇，回应道：“还有其他交代吗？教练。”
“你觉得是他的错？”宋智宇俯下身，抬手将冷醉忻头上翘着的头发压下去。
“至少有他的错吧，网上闹得跟铁锅炖一样热闹，他可什么都没做。”冷醉忻也开始用朝鲜族语回应，宋智宇听了一惊，他没听过这种口音，反应了一下，听明白了。
“对，他有错，但也不能那样的。相信我，装一装能少很多事。”
“虚伪。”冷醉忻拽掉宋智宇的手，头上那缕“呆毛”依然翘的老高。
“对对，我就是虚伪的大人，那小朋友，可以调整好心态，上冰给我露一手了吗？”宋智宇蹲下身，检查好了冷醉忻的冰鞋，然后伸出了手。
“我给你跳个4A啊？”冷醉忻拉住了宋智宇的手，站了起来。
“今天主练滑行，少跳几个，现在不许尝试4A。知道了？”宋智宇在挡板后看着冷醉忻滑走，喊出来最后一句。
冷醉忻没有说话，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冷醉忻倒是想听话，但架不住有人勾引他。
一个身影腾然起跳，4S+3T（萨霍夫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冷醉忻抬抬眉，看到对方落地后，翩然起跳。
嗖！
起跳又高又稳，空中轴心像钉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晃动。落冰衔接没有丝毫停顿，利用落冰的滑出动能完美借力。
第二跳的起跳仍然充分，高度惊人，落冰时舒展延伸，甚至还带了一个小小的手臂姿态。
一个干净利落的极致4S+3T瞬间完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得让外行人感觉“我上我也行”。
黑色的身影愣在原地，那是个看起来比冷醉忻还小的男孩，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冷醉忻，眼里满满是道心破碎的难过。
“我是冷醉忻。”冷醉忻忍笑滑到男孩身前，臭屁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冷醉忻。”
男孩的表情从悲伤瞬间变成震惊，又跳转到喜悦，“冷醉忻！”
冷醉忻笑着点点头，刚准备迎接赞美，就听到男孩小声嘀咕道：“冷醉忻不是只有一米七吗？”
“四年了！四年了我不能长个啊！我是去国外了！我也不是死了！”这回轮到冷醉忻“哭”了，他想把“一米八”三个字贴自己脑门儿上，他已经有一米八了！
“是觉得自己跳的好，可以闲聊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冷醉忻耳边，让他脸上的所有表情迅速消失了。
“教练，他是……”宋浩然抿抿嘴，指着背对着他们的冷醉忻。
“左肩打开早了零点三秒，抢了转速。落地轴心偏右，核心没收紧，靠小腿硬掰回来的。你自己感觉不到？”程锐开口打断他，表情严肃。
宋浩然眯眯眼睛，老实点头，“感觉……落的时候有点晃。”
“不是有点，是非常。”程锐语气毫无波澜，但指了指场边的平板电脑，“去看慢放第七帧和第十五帧，看不明白就去做五十个腹肌轮，什么时候脑子和核心一样硬了什么时候再跳。”
宋浩然头皮一紧，立刻答了声“是”，迅速滑向场边。
“回来了？”程锐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冷醉忻对程锐的情感极其复杂，在所有人都忘了他时，他是唯一一个发声维护自己的。但他，逃了四年，让他失望了吧。
冷醉忻连着吸气，他想给自己两巴掌，怎么就这么欠儿。他犹豫了许久，但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程锐没走。他只好回头，喉咙里顶了一大石头，硬挤出了句，“程指。”
程锐“嗯”了一声，眼睛盯向场边正在看录像的宋浩然，仿佛随口一问：“MIT的实验室，能分析出他这零点三秒的误差吗？”
冷醉忻听不出这话是嘲讽还是单纯的询问。
他咽了口唾沫，如实回答道：“高速摄像机加运动分析软件的话，可以。”
“嗯，高科技是好。”程锐缓缓转过头，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滑过冷醉忻的脚踝和膝盖，最后直视冷醉忻，“但机器测不出偷懒的心思，也算不出你四年没练还敢不敢用刃。”
“我练了！”冷醉忻心里发堵，胃里扭着劲儿的难受。
程锐的眼神温和，却像淬毒的蜜糖，让冷醉忻悻悻后退了一步。
“你就，不该走。”程锐滑近冷醉忻，他拉住了冷醉忻的手腕，让他没法再逃。
“很幸运，你不是我的运动员，因为我绝不会像林指那般心软。”
冷醉忻抿紧了唇，程锐不再咄咄逼人，重新将目光投向冰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冷醉忻说：“回来了，就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干净。冰面不认眼泪，也不会认文凭。”
他说完，不再理会冷醉忻，拿起哨子吹了一声，对着场边的宋浩然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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