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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宁室(二)

小说:

茧食

作者:

庄小蝶_

分类:

穿越架空

我有午睡的习惯,但是趴在桌子上。比起床,桌子和我更亲近。这种亲近是它单方面主导的,上班时,我没条件去改变这种关系,便任由它发展,成为一种不可割舍的习性,带到久未亲近的故乡来。我钟意午睡醒来时的恍惚感,明明是主动陷入沉睡,却觉着被世界抛弃了。这次醒来,恍惚感更甚,总有种“到乡翻似烂柯人”的苦涩,仿佛在刚刚的一个小时内错过了什么,往后不会再有。

我翻身下床,来到外面调理心情,好找回活着的实感。这时,万物都在阳光下谋生,鞋跟踏在路上发出寂寞的声响。

我想起我的家是看到一处荒废的砖墙前堆着一批砖。每块砖都破旧了,都有缺口,放在那里没人理睬。不知从哪儿运来的,也不知拆自谁的房子。这里是不是该有我一个家——我突然萌生这样一个想法。即使它被拆了,那也应该有它还在时所占据的那个位置留下来。不管是不是被新的东西替代了,我至少要去找找看。

我走完整条街,没遇见能唤起我亲切感的事物,反倒是在村西头的土地庙后面,发现了一条小路,小路很隐密,被白桦林挡住了。我在路上意外碰见了旅馆的小女孩。

“姐姐——”

她远远地向我打招呼,态度热切,与中午判若两人,又与早晨一致,很不可思议。她站在一株半凋的蜡梅前,鼻子凑上其中一朵,似在细嗅晚冬的芳香。

“你在做什么?”

“姐姐过来看看吗?”

我被她邀至身前。

这株蜡梅有两米高,她的鼻尖刚好抵在最下面的一根嫩枝上,绸缎般的夕照暖映她的右颊,我好像能在香气中闻到她脸颊的温度。她侧脸看花,余光落在我身上,时而低垂,时而闪烁,外翘的发尾镀上金黄的色泽,风吹来,整片天空都着了金粉,凌乱的发丝、显出波纹般褶皱的白裙,一刹那,淡黄的蜡梅与红色的唇瓣相触了。她含住那朵花的同时,我也被乱香迷了眼,风过后,心里的涟漪还未荡尽,落日半边,款款沉下去,整条河流都显得红艳欲滴。我感到自己在浪花里沉沦,身体乘着黄昏,在如花如水的相合里将力气用尽了。

“这花姐姐喜欢吗?”

未凋的蜡梅肆意盛放。我点头。

“姐姐来这里做什么?”

“找样东西。”

“找到了吗?”

“它不在这里。”

“那姐姐要回去吗?”

“差不多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那姐姐请跟我来,我们从这边回去吧。这边路近。”

我跟在她身后,小路之外又有小路,若非有她带领,我还真不知自己一个人能走向何处。她还是那身打扮,只不过左手小拇指下方,贴着一个创可贴,今天早上还没有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中午切菜时不小心切到的。我们绕进村外的白桦林里,又从白桦林绕出去,来到我进村时走的那条小路上。这时,昨天和今天的风景重合了,夕辉像是要把一切都烧起来,在我眼里十分熟切,仿佛这里每天都在重复着一样的循环。如果不是她正站在我身边,我不禁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昨天,重新开始了。慢慢黑夜降临。初始的黑夜还留存些天光,就在这样的微暝中,往事重现,那个老婆婆出现了。我惊惧黄昏现白骨的传闻,心有忐忑之时,她已走上前去。

“婆婆。”她亲切地喊道。

我为方才不当的想法感到羞愧。重新打量这位老人,她给我的印象完全换了一番。身上衣物虽然破旧,却相当整洁,有种时间流过地下织室的古拙感,看久了,让人莫名安心。

“是你啊。”婆婆说。声音好似远山浑厚的钟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感到一股沉重,携带着岁月绵绵的洞彻而来。那是一双悠远、内敛的眼睛。

“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小女孩答。

“为什么要回来?这里可不是个好地方。”

老婆婆盯着我身后的黑暗自个儿说:

“啊呀,罢了。既然回来了,那就到处看看吧。这里的人都出去了,这时候回来,倒是个好时机。不管为了什么,该办的事早点办了回去好。待久了,可没那么容易啦。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别一时糊涂,把它当成什么歇脚的地方。这里破旧得很,宁静得很。老婆子我也只在黑天半夜地出来走动走动,没什么事,就快走吧,赶天儿被逮住了,伤筋动骨免不了啊。”

她不知在同谁讲话。她的话被我听了去,被小女孩听了去,却不知是要说给谁听的。她讲完话,看了眼从身旁流过的夜色,略微俯首,转过身,又一次消没在黑夜中了。

我们驻足在原地。

片刻后,街灯亮了,我们返回旅馆。

晚饭是我与小女孩一起吃的。在一楼大厅,前台后面,一大片闲置的桌椅那里,听小女孩说这里也会接点红白喜事包办酒席的活儿。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乡下工作的那段时间,租的小院附近偶有人家会在街上设宴,香飘十里,我看得眼羡,母亲便偷偷给人家随个份子,好给我一个位子去吃。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是小孩就可以随便吃,全然不记得我们外乡人的身份。我真正理解母亲的辛苦还是在十一岁,小学刚毕业的时候。那时母亲被调到城里,由于没有学籍,求了好多人才让我转进一所末流的中学。母亲因之消瘦了许多,自那之后便经常吃药,身体一日日差了下去。每每想到母亲这类的事我就心痛难捱,现在她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反倒替她感到解脱。

遇见眼前的小女孩后,看着她娇瘦的身体,我忽然能理解母亲当时是以什么样的精神和意志来面对生活的磨难了。我不知我的情绪是否流露到了脸上,总之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变得亲密了。

男人不在的时间,小女孩来找我打牌。她从前台的抽屉取出一副扑克,问我要不要玩。我答应了她。

“玩什么呢?”

“我想一想……就我和姐姐两个人,玩不了太复杂的,就玩金字塔吧?”

“金字塔?这不是一个人玩的吗?”

“我来建金字塔,姐姐负责拆怎么样?”

“原来是这样玩啊。那还是我负责建,你来拆好了。”

“不成!”她摇头。

“为什么?拆的人玩得才有趣呀?”

“我就是想看姐姐拆嘛!”

她向我撒娇,我便由着她来了。

她伸手将牌堆打乱,开始建金字塔。塔尖的第一张牌是红桃Q,下一层是10、7,第三层是2、9、1……一直排到第七层,也就是最底层,J、7、5、9、4、K、3。我从牌堆中取出第一张牌,梅花2,与最底层的J合成13后拿掉,再把原先就在底层的K拿下来,然后是9和4……

在我拆金字塔的时候,她嘴上不停地找我聊着。

“姐姐不上班的时候都做什么?”

“画画、看电影吧。”

“姐姐画什么东西?看什么电影?”

“没特别的类型。当时能做得下去的,都会做。”

“做多久?”

“一整天。”

“姐姐没有朋友一起出去玩吗?”

我停下要把第五层的7和6合并的手,瞅了她一眼:“我比较喜欢一个人。”

“我明白。”她取笑说。

我好像被嘲笑了。我把7和6拿走,放到桌上,问她:“你呢?你平常喜欢做什么?”

“我——我喜欢做饭、洗衣服。”

“也就是做家务?我可遭不了这种爱好。”

“嘻嘻……”她扭捏地笑了笑,而后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我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呢。”

“名字啊。我叫陶茧,你呢?”

“我叫陈萤——姐姐?怎么了?”

“没、没事。”我把洒落的扑克牌捡起来,说:“继续吧。”

“好……”她一脸狐疑地盯着我。

我的内心无法平静。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和母亲同样的名字。一局游戏的时间长了好几倍,到九点钟才结束。结果是我输了。我手上剩下一张红桃J,和塔顶的红桃Q怎么也组不成13。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把扑克牌整理好,看了眼时钟说:“我该回去睡觉了。不然爸爸会生气的。”

“好。”

她笑着伸过手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眼神冷峻,一下子变成中午时那种冷冰冰的态度。她把剩下的两张扑克牌朝上其它朝下递给我,我刚接住,她却手一松,转身走了。纸牌飘落,白色的裙摆从扑克牌上空拂过,除了洗衣液的冷香外,什么也没留下。我手里只抓住那两张红桃Q和J。

归来的男人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我失魂落魄地将牌捡起,放在桌上,回到三楼的房间。

我回想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事情的发展怎会突生变故,未果,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妖怪依旧在张牙舞爪,我全身被铁链锁住,无法挣脱,它们在身后死死地盯着我,一束束锥子般的目光凿在身上,麻木的痛感下,我眼中尽是邪异的魅影。到最后,几声来自地狱的鬼嚎将我惊醒,耳孔被洞穿,我浑身发麻,被凶禽叼到拂晓前的黑暗中来。

暖气开着。可我感到一股寒气沿着暖气片爬上了墙壁、天花板,充斥了整座房间。我拉开窗帘,菱形的铁格网将人拦得严严实实的,相比之下,外面竟还算暖和。我走下楼去。前台没人,我悄无声息地走上街。天还没亮,黑夜还赖着不走,我走在与梦中不同的夜色里,一种生机——清晰的、阴鸷的生机,在村落里浮幌着。我在村东头遇见了昨天的老婆婆。她站在村落外、那条河边。我向她打招呼,她没应声,而是招手示意我过去。我来到她身边。她扯了扯我的衣角,让我跟她走。

我们沿河走了一会儿,曙光渐渐在河面上落起金斑,芦苇丛随风摇晃着,像是还未从梦中醒来。不久,天边变得青黄,鸟鸣也从各处传来了。夜色褪去的土地上,显出大片的鸡毛和养殖用的石棉网碎瓦片,地面是黑褐色的,露出未干的血迹。一股腥味儿冲入鼻腔,让人隐隐作呕。

“这边。”老婆婆说。

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在被芦苇和松树掩抑的地段,河道变窄了,刚好可供人跨越。我跟在老婆婆后面跨了过去。这时我忽然感觉有什么被打开了。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和白桦林。因为离得远,白桦林反而显得比近旁的灌木丛矮小,开阔的视野让人的心绪也跟着变得舒畅起来。东边的云彩着了一层粉色,像入秋时的粉黛乱子草,柔软轻浅,似能抚平疲惫,还人新生。

我们又在田地和河流中段走了一会儿,此时天已大亮,火红的朝阳把一切都纳入光明之下;流水闪烁着,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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