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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宁室(一)

小说:

茧食

作者:

庄小蝶_

分类:

穿越架空

我好久没来这里了。

坐在大巴上,我试想,我乘白鬃的马,踩着交通网络的经脉,跨过黄河、越过长江,翻过太行、绕过秦岭,来到地图上和记忆里同样微小的一个点。然后下马,在驿站暂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去目标的小镇上惩奸除恶。可一看到车窗里的打扮,我又不觉得自己是个女侠了:灰色麻花毛衣,黑色直筒牛仔裤——哪有这么平平无奇的女侠。面容的憔悴揭露了我是个逃荒的人,可我逃的不是荒,不如说是在向荒野逃去。大学毕业没两年,我已经受够了那座城市的压力——日复一日的熬夜、加班,拖来扣去的微薄薪水,再不逃横竖都是死,不是冻死在出租房就是猝死在工位上。我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人。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每晚都熬电话粥向她撒娇,现在我无亲无故,料理完母亲的后事,本想一辈子浑浑噩噩地拱手让人算了,可到了还是母亲推了我一把。

我从她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一本旧相册里的一张旧相片。相册是世纪末很常见的设计风格,一页透明袋分成两片,里面有画着蓝色百合的防滑纸,上面印着“拍摄日期”“地点”“照片简介”这些母亲没打算要填的东西。这些泛黄的纸,把同样泛黄的照片托在上面。我在不太高明的摄影师们的作品集中,找到了这张助我辞职的。上面有四个人。一位年轻姑娘是我母亲,一位没印象的男人应该是我父亲,二人中间是我素未谋面的姐姐,我在母亲微隆的肚子里。击中我的是照片的背景。如果把人像扣掉,单是背景就足以拿去参加风光摄影大赛了。背景里的白桦林让人想起斯托克斯的《四月》:女人坐在枯黄的草地上,主体的绿色是她身上的长裙,后面白桦林层层掩抑,透过木隙可以看到淡蓝的天空,丰富的层次让人稍瞥一眼就要往那画面深处沉溺。照片里,一家人取代了维多利亚时期裙身臃肿的妇女,母亲背后的那片林,像一片巨大的芦苇丛,没有头部,纤细的影子折在湖里。不知从《四月》里飞来、还是从真实的天空飞来的乌鸦定格在照片井字线的右下交点,将要穿进被三人身体遮挡的湖面的阴影。画面给人一种很怀念的感觉,尽管那时我尚未来到现世,但包裹我的母亲,被一片更大的林地包裹,虚与实之间,那也是我的故乡,也是我的母亲。可我完全忘了它。

我应当是记忆功能还未苏醒的时候离开了。只有母亲带着我,父亲留下了,姐姐据说在湖底睡着。这也许是我对那片风景的亲切感的一部分来由。

现在,我走在这片林地,一如当年的她们;阳光漫泻,林影重重,仿佛走不远就能看到正拍照的父母姐姐,而后闪光灯闪过,带走旧日的影像,拉开现实的布景。布景里没有湖,只有一条河。我可能来错了方向,也可能变迁了地貌。地上的树影看着很僵硬,像是假的;枝头枯叶业已落尽,大多蔫了,少有踩上去咔嚓作响的。路不好走,林子太乱了,阻断了路的延伸,让它变得路也不是,只能以双脚坎坷行进。我走得很慢,河边的鸭儿芹里长着淡紫色的小野花,一种清冷的香气似有似无地在黄毯之上、白桦之间浮动着。忽地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一只黑头白鹤从远处腾空,掠过林梢,往我来时的林径飞去,像朵延时摄影的云,与地上的世界格格不入。回头,又见身前一棵白桦下耷拉着一片蛛网,上面正在展出昆虫的死尸和叶子碎片,展览的主人不知去了哪里,只有几步之外、路边用砖头架起的石塔在观赏它。——还有我。可我觉得我是那些尸体,蜘蛛躲在一旁窥伺我。我握住腰间的挎包,里面一张卡存放着我三万七千元的现在,可不能被它夺走。

我在林里走了很长时间。正午的日头,不知不觉跑到前面去了,白桦林的躯体上长出一座村落,红红的夕阳正从那里往下坠,与黑色村庄的脊梁重合。红霞倾洒,落叶被烧着了,我慌忙上前将火踩灭。托那小镇的福,我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头顶月亮早早诞生,清寒的光要把余辉赶走,让黑夜迎接我的到来。

接近人的聚点,假想的女侠提一口气——我知道我到了旅途的最高潮,目的地就在眼前等我。风吹过,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遥远的村落印象,想着这是不是也是我生命的最高潮,再下面是美好的转折、或至死的谢幕。看着近在眼前的村庄,我反倒踅回不前了。

这时夕阳彻底没了下去,天上只余四散的霞光,黑夜女士一步步逼近,我心头涌起一股紧迫感,踩着白日的尾巴踏入了村落。

路灯一瞬间亮起,如一排排白鸟息足,迎接归乡的孩子。我看到路灯下站着一道佝偻的人影。红霞从她身后消隐,黑夜从我身前爬至她的面庞。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背着灯光在端详我。看身形,应该是一位老婆婆,白发在路灯下银闪闪的,衬出她衣衫上的补丁和污渍。

“那个——你好?”

被盯了有一会儿,我开口向她打招呼,她听后身体一震,不等我接着说话就走了。她匆匆转过身,走得颤颤巍巍,让人很是担心。在我思忖要不要上前帮扶一把时,她已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我重新面对这座黑色的村落。

空明的月色下,街上只我一人。脚下的水泥,灰瓦的篱墙,看上去是与月光灯光相异的存在——不是黑白相反的对立,反而是互有补充地将夜色调弄,任风流过,任人穿行。走在街道上,像是走在水里,星星是夜游神吐出的泡泡。我原以为这里会像城中村未开发的胡同那样,可我还是低估了它的贫瘠。街上看不到什么发光的招牌,完全是面子性地通完路之后便弃之不顾的穷乡僻壤,像还活在上个世纪。不过,我为这样的故乡松了口气,因它与我残留的印象意外相契,我在灯光交接的灰暗中品味到一阵安宁。我走下去,走到双脚适应坚硬的路面,眼睛觅见难得的招牌,没有光,歪扭地竖在那里,上面写着两个字,“旅馆”。

这栋建筑有三层,外墙贴着瓷砖,与普通的住宅相比显得奢华,倒符合旅馆的定位。我敲了敲门。几分钟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男人。进门是前台,转角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前台后面,百来平的空间放着许多桌椅,看来是供客人用餐的场所。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件,我做一下登记。”男人说。

他留着平头,国字脸,肩很宽,但身材瘦,看着壮实,声音让人想起菜市场中央从不吆喝但客源滚滚的卖鱼贩。我把证件递给他。他一边在纸上登记,一边问我要住多久。我思考了好长一会儿,等他抬起头我才反应过来,随口说了个数字:“啊,先记三天吧。”

他在某一栏写了个“3”,然后上下打量起我。

“你是来……旅游的?”

我这身行头还真不容易看出是来旅游的。行李箱没带,只挎着个包。不过我也没有真正的目的,便向他点了点头。

男人交给我一把钥匙,说了句“317”。

我一个人来到三楼。走廊里很黑,没有开灯,尽头处有扇玻璃窗,月光从那儿透进来,我得以看清走廊中的状况。地毯和墙纸的花纹上了年代,有好几处都脱落了,空气中飘荡着清新剂混着阴干的被褥的味道。我找到“317”号房,左手边倒数第二间,老式木门,钥匙插进去的过程并不顺利,整个房间都好像生锈了,即使打开灯,也还是很昏暗。白色的被褥,躺上去便垮了。我仰面望着像颗月亮般微明的电灯神思,天花板成了意识遨游的宙宇,斑斑点点的污迹是二十年前发光的星体。我把挎包丢在床头柜上。我的灵魂好像与过去建立了连接,在清凉的宇宙中做了场断断续续的梦。次日清晨,我拉开窗帘,看到窗外菱形的铁丝网,胸口一堵,郁悒得像条鱼,起身往外面游去。游到村外的一片林子里,我记起来了梦,便试着组装梦的碎片。

每条胡同都是与林子相通的。这点和梦里一样。那是个什么样的梦?是个僧人登上宝殿,向佛祖缴纳医保的怪梦?不,是在过去的街道上走着,村庄倏变成洞穴的梦。在洞穴里,妖怪的影子张牙舞爪,本体却永远藏在身后的黑暗里。我听得阵阵洪亮的咆哮,想转身时,身体碎了一地。梦醒了。

我返回。街上没见几个人。这里的节奏很慢,路边也没什么树,都在巷子后的林地里。我想起了曾租住的城中村。城中村是被城市枝干贯穿的死绿,视野狭窄,而这里的村庄是一览无遗的,是鲜活的林野的一部分。白桦林是一朵花,我在这花的子房里走着;等我回到旅馆,推门而入,便是完成了一段新生。

我把从外面超市买的洗漱用品放到洗手池里,再从挎包的折叠袋中取出准备好换洗的内衣,正要去洗浴时,忽然听到敲门声。我心跳慢了半拍,匆匆收好衣物,去开门,发现是一位小女孩。乌黑的中长发、孩子气的齐刘海,穿一件米白色法式宫廷风蕾丝连衣裙,荷叶边领口,加长灯笼袖,手臂上挎着一个白色的篮子,和黑色玛丽珍鞋里的玫瑰花边袜同种颜色。一瞬间,仿佛另一片奇异的梦境朝我展开。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一二岁,她的眼睛像两朵静坐在黑夜里的野菊,那野菊面向我说:“您要吃早餐吗?”我被她的声音带到野菊绽放的黑夜里去了,于是愣愣地点点头。她走进来,看了眼房间里的物品摆放情况,把篮子放到窗边的桌子上,从中取出两个包子和一杯豆奶。

“还热着。您请趁热吃!”

我在她笑眼盈盈的注视下坐到椅子上。

“还热着!您慢点儿吃。”

两句相反的话,是她给我的初印象。

她像只野猫似地看我吃早餐,在旁边一动不动,不吭不响,心思全在眼睛里流转。我想起以前养的一只白色折耳猫,可惜它最终的凋零令人哀伤,宁愿那晚从没在马路旁遇到它。我苦闷地吃完了早餐,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被这样小的一个女孩儿盯着,忽有一番食饮初雪的滋味。故乡的情意萦萦回回,仿佛在弥补与我的缺欠,身处此间,我的心竟慢慢变得沁亮、明净起来。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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