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贺两家退婚的事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但即便是贺家先登了崔家的门,却也没有人觉得这事是贺家先提。
沈鹤章请旨闯门的事遮掩不住。贺家退婚的人还没离开崔家,他已经以两家退婚为由请了婚旨踏上崔家府门,如何不能猜出是崔丽都当先悔婚,沈鹤章才能如此迅速行动?
从来不被看好的沈世子,不仅在战场上是个常胜将军,到了上京城里,还能从小霸王的手里抢得美人归。这样一出大戏,怎么不算好看?
更好看的是,这位沈世子似乎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点到而止,他甚至想要在两家立足的上京城里、在原本要为崔丽都与贺渡川成婚的这一年里,直接娶走崔丽都。
明明宣平府都要返回望州了,他却在这仅剩的日子里开始支钱。
他在上京的银铺里,支取自己私户里的钱,还要一次性全部支走。那家银铺里一时没有足够的现银,他干脆直接坐在了店里,让伙计直接去分号里取。
沈世子钱很多,但是在上京这遍地富贵人家的繁华地,实在也不大够看。
但是很够看的是他的心意。即便时间紧迫,他还是倾尽所有来给崔丽都布置了一场婚礼,绝不让她草率出嫁,也不让她在家等得太久。
二人成婚的日子,比贺渡川原定在年底的婚礼还提前了小半年。
婚礼那日,贺渡川去了一趟崔府。
他去过崔家那么多回,可以自如地避开护卫,一路走到崔丽都的院子里去。崔家今日并不热闹,院子里只有寥寥的红,可见崔家对崔丽都这桩婚事有多么不满意。
嫁妆在外头码着,不过屈指可数的一些当作充数,绝对要比最初为她准备得要少上许多。
贺渡川全都看在眼里,想崔丽都抗争一番,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她会不会有些后悔?若是有些后悔,他就立刻带她离开。
最多就是往死被打一顿,他又不是没挨过打。
可他越过她的院墙,却看到她坐在窗前,笑盈盈地对着镜子去扶自己发上的钗冠,听见晴山在一旁说“够美啦够美啦,沈世子一会儿进来,必然迷得移不开眼”,她还笑着说“那是自然”。
她不知道,他去瞧过她的嫁衣,看见的那一眼,也想过她穿上嫁衣的样子。
幻想中她美得不可方物,却不比如今亲眼见到的这一刻;那一件嫁衣精细得巧夺天工,也不是如今她身上的这一件。
这是沈鹤章给她备的。
外面那些嫁妆不够,多余的箱笼,全都是沈鹤章给她添的。
她一点也不后悔,要欢天喜地地嫁与沈鹤章。
贺渡川脚步轻轻地走过去,站在窗外时她才反应过来,抬头望过来看清是他的那一刻,眼中露出了很是震惊的情绪。
她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这是她的婚礼,而他已成不速之客。她慌乱地起身回头望了望门口,生怕有人发现他的到来。
贺渡川上次见到她还是那个雨天,这次看着她,视线便有些舍不得移开。他不想让她如此慌张,就笑了一笑,道:“别怕,没人瞧见。我避人来的,就看一看你。”
她有些踯躅,让晴山去守门,才走到窗边来,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抱歉,六哥。”
他笑:“道歉做什么?”
她道:“我这回任性,必然有人耻笑于你。”
他道:“谁敢耻笑我贺霸王,几条命够我揍的?”
他尽力笑得开怀,却实在是没力气去笑,几句话后脸色就平淡下来。他望着她,问道:“家里这样待你,委屈吗?”
你本不必这样委屈的。
崔丽都摇头道:“家里有他们的考量,路是我自己选的,没什么可委屈的。”
贺渡川问道:“他对你好不好?是真心喜爱你的,对吗?”
崔丽都这回点了头,由衷地笑了起来:“对,他待我很好,也是真心喜爱我。”
他心中有一道关窍,被沉重的懊悔彻底冲开,却通透得晚了太久。他听见她的话,心中想,我也待你很好,我也是真心喜爱你的,丽都。
原来不是什么友谊,他就是如此喜爱她。
他不肯成婚,是因为不知她待他的心思。他不知道她是如此喜爱着他,还是因为这婚姻的约束,才让自己去喜爱上他。
他想要她一颗纯粹的真心,想要她纯粹的喜爱,而不是被家族裹挟着的,所谓夫妻应尽的那些责任。
但是这都太晚了。
他总不能站在这里,说你有心上人如何,你们两情相悦又如何,你非要嫁给我不可。
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那就好。”
贺渡川看向她,隔着窗户对她伸出手,轻轻勾了勾手指道:“手伸出来。”
“怎么?”
“这么多年的交情,送你个礼物。”
她犹豫了一下,对着他伸出左手,他伸手握住了,指尖落在她指根的位置,微微用了些力,拉着她靠向自己。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拉住她的手了,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产生了浓烈的不舍,可再如何不舍,他也不能不放手。
在她想要抽手而回的时候,他终于取出自己攥了一路的戒指,顺着她的无名指一路推到了指根。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两家长辈在用心筹备着他们的婚事,他也曾想过近在咫尺的婚姻,凭他与她这样的相识,他总也不能完全不做表示,由着她就这样嫁到自己身边来。
他给她准备了许多礼物,首饰打了许多件,但如今都不合适再拿出来。就这一个镶着宝石的镂金戒指,足够精美,足够表达他的重视,也足够小巧,足够不起眼地混在所有物件里。
贺渡川顺着她强行抽手的力道松开了自己的手,掩藏着自己的失落道:“此去望州,山长水远,万望平安,丽都。”
门口渐起了嘈杂的声音,晴山在门口唤起崔丽都。她仓促地丢下一句“你快走罢”,而后便彻底关上了这一扇窗。
沈鹤章来接她了。
贺渡川没有想过让她在这一日还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所以立刻就避到了一边,但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藏在无人处,看见如同打了一场胜仗的沈鹤章穿着红衣,意气风发地扣响崔丽都的房门。
他跟在无人处,陪着她一路走出崔家的大门,看着她在门口拜别,再扭头踏进沈家的花轿。
她手上空空荡荡,没有那枚戒指的踪影。
在她与沈鹤章的婚礼上,没有贺渡川存在的半分痕迹。
崔丽都终于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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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的婚礼,就像那回一样仓促。
虽然有兄长和友人们在前头挡着,贺渡川还是无可避免地多喝了些酒。他抬眼看着漆黑的天幕,脑中昏昏沉沉,疑心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究竟是如今,还是十年以前。
从前的那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会不会从来就没有什么沈鹤章,会不会这就还是十年以前本该顺利到来的那个年末,会不会这就是他原本应该迎来的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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