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舍外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周遭花草众多，空气里氲着淡淡的清香。
丞相府不常设宴，此次宴席专门挑出来几间西厢房，留有一隅僻静处供女客酒后醒神、更衣。
几间屋子坐落后花园旁，少有人来往，于是一点儿动静都会无限放大。
“江阳洪涝，你们打算捐多少？”说话的是一个低低的女声。
“洪灾严重，堪堪淹了几座城。”有人回道，“捐与不捐，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表心意罢了。若是有心，捐个十两银子也算尽力。”
“若真只是杯水车薪地意思一下，怕是天家那两位会不乐意。”另一人哂笑一声，悠悠道。
“我听我阿爹说了，这场宴，就是鸿门宴。上头舍不得拨款，就想从官户身上抽血，由我们这些女眷起个头，而后便会寻上家中父兄。”
“岂会？这宴是谢右相设的，与天家何干？”
“痴！你何时见过丞相府好端端地宴请这么多官家子的？”她冷笑道，“右相本就是陛下肱骨，此次是领了令才设宴。”
“我也听说了，前日洪涝问罪，贺府抄家满门入狱，一家老小现在都还在牢狱里等着死期。右相审理完直奔御书房，回来没几个时辰，丞相府便开始陆陆续续送帖子了。”
一墙之隔，说话声纷乱杂呈，从细碎的气音逐渐加大。
昭云将醒酒汤吹得不那么烫了，小心呈在了赵元仪面前的矮案上。
矮案正中放着一台马球大的琉璃鱼缸，里头有两尾西域进贡的孔雀鱼，惬意地顶着水面摇尾巴。
鱼鳞鲜艳的颜色流光溢彩地映在女娘浅灰色的瞳面上。
招云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便望见赵元仪头也未抬，懒懒地将食指抵在唇前。
招云闭上了嘴，复又见她收回了手，继续用手里那根金灿灿的钗子拨弄着水里的鱼。
“若非如此，你以为长公主何故来相府？她和谢相不睦早是人尽皆知，此行那是替陛下坐镇来的——”
戛然而止的尾音将意味拉得深长，空气里凝固似的沉寂了许久。
忽而，一道不合时宜的嗤笑尖细地打破了沉默。
“装腔作势。她是以身作则地捐了不少，流水似的往江阳送。”
“昔年先帝驾崩，她揽了多少横财？连行宫都能占为己有，捐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倒想虾米钓大鱼了。”
钗子顿住，荡漾的水波蓦然一晃。
赵元仪缓缓掀起眼皮，一双潋滟的瞳仁眼波流转，轻飘飘地眺向站侍在侧的招云。
招云了然，提着裙摆低俯下身，气音在她耳边报了个名字。
“袁姩。”
兖州刺史的三娘子袁姩，皇后的外甥女。
自小随着国舅在兖州长大，前些日子才被国公府接回建邺，还未来得及与她碰着面，只听说三娘子是那辈的幺女。
兖州天高皇帝远，国舅独霸一方，她便堪比土公主，自然从小千娇百宠，难免骄纵。
赵元仪食指轻轻点在案面上，继而听见一墙之隔后有另一道压抑的声音。
“你疯了？！长公主也敢多嘴！若是被她知道了，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我说的本就是事实！你若不是这么想，你为什么不捐，为何不留在席上却也躲到这来？”袁姩不肯吃亏地呛回去。
她停了一刻，还未等对方回话，就似发现了什么，冷笑一声，语带奇异：“哟，我道是谁呢。何偃月，你父不过是个小小的起居郎，就是预取了十年俸禄也不过底下人喝口粗茶的，自然愿意用这三五文钱地将你那穷酸相藏一藏。就你，也敢指点我，你也配？”
“你……！”
对面脸皮薄，似被她这副牙尖嘴利不饶人的模样气哭了：“我只好心提醒你，捐与不捐，都是你的事，你揪着我有什劳子用？”
“好了好了，为这点事吵什么。”
一阵喧哗，其他人回过神来，连忙劝架。
何偃月抽泣一声，语带颤抖：“你看不起我又如何？你这话，只敢当我的面说。你有本事去公主面前说！欺下媚上算什么本事！”
此话一出，周遭人立刻冷吸一口气，果见袁姩脸色倏地一变。
“我怎么不敢！我怎么不敢当着她说！我姑母当今皇后，母仪天下，赵元仪见了也得老老实实跪下来叩拜！——五体投地！”
那袁姩好似烧开的铁水壶，咕噜咕噜顿时就炸开了花，几个人都拉不住，张口就骂。
“她算个什么东西？我忘了，她是好本事！当初投河装死将陛下姑母架在火上烤，结果一睁眼就能提剑去宫里撒泼，完全不记得前头装得多虚弱，那厚脸皮简直跟没事人一样。”
“若不是陛下与姑母惦记她丧家之犬，如今她该迁去偏远封地，不得回京！”
此话一出，其余的声音都消匿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顿时鸦雀无声，不只是震惊还是惧怕，竟无一人敢再出声，不论是劝和还是提醒，都没了。
而袁姩只当她们是被自己的威严吓住了，喘了一口气，依旧高抬下巴道：“更何况，她现在怕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
“如何自身难保？”
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吱呀声，男人清朗的声音出现在众人耳中。
袁姩转头看去。
来人一身苍青长袍屹立廊间，身段如松，手执四十八骨紫竹伞收成一束，雨珠汇成一线从伞尖珍珠似的往下坠。
他正抬着眼往她望来，如远山青雾，气度万千。
袁姩的心好似突然重重地撞了一下，便听见他后头跟着的小厮禀告道：“谢陵谢大人到。”
谢陵是何人？
当朝右相，天子门生，世族之首谢家的独子。面如冠玉，才高八斗，年少便名扬天下。
袁姩此次不远万里从兖州赶来，便是听闻谢老夫人年岁已高，重病缠身，怕是时日无多，意在最后的日子里把谢家未来的主母给定了。
袁姩本就身份高贵，有皇后做姑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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