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气氛一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谢陵进去。
门重重关上，隔绝开一众虎视眈眈的目光。
侧室里空间不大，一方矮案、一扇软塌、一立书架就堪堪占了大半间屋子，陈设质朴无华，唯一的亮点便是矮案上的琉璃鱼缸。
女娘盘坐此间，乌发雪肤，青衣袅袅，明珠缀身，长睫遮眸，薄凉的目光擦着鼻梁低低地倾落下，如倾寒雾。
腰间那一块皇帝身上都少见的绝品碧色九龙玉佩，昭然若揭地彰显着她的身份。
谢陵将伞递给身后小厮，在矮案对面跪下：“参见殿下。”
面前的人头也不抬，对他视而不见。
她手里的金钗懒懒散散地在水里拨动，专挑着那薄如蝉翼的鱼尾。
戳下去，按在缸底。
鱼被按住了尾巴，摆着身子游不起来，气泡越吐越多，撞在缸壁上掉出来碎鳞片，最后竟不要命地想断尾逃生。
而当此刻，那根定海神针似的钗子又放了开来。
鱼劫后余生地窜出去，过了须臾以为安全，喜不胜收地开始摆尾巴。忽而水面一暗，猛然又被钗子牢牢地按在了缸底。
三番五次，这缸里的水都被搅浑了，上头浮着星星点点的残损鳞片，两条鱼都有点应激。
谢陵看得她的动作直皱眉，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回，最终还是道：“这鱼是陛下前些日子赏的。”
金钗再一次重重落下去，更用力了。
谢陵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凉声道： “长元，去给殿下换碗热的醒酒汤来。”
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将那凉透了的醒酒汤撤了下去换了碗烫的。
“烦请招云姑姑伺候殿下用汤。”谢陵冷声道。
“啧。”
终于，人有了动静。
她将钗子往案角一扔，转而歪头望来，目色憎厌：“你真的很烦。”
谢陵两手交叠一抬，恭顺地垂下头去：“臣只是为殿下玉体着想。”
“那便滚出去，看见你，本宫玉体便不那么好。”
“恕难从命。”谢陵道，“臣奉陛下之名，特来向公主传话。”
“燕国要同大周相换质子一事，燕君又派了使臣来催促答复，陛下无法再避，还请殿下劳心。”
这事赵元仪知道。
燕国势大，燕君生性狠戾好战，近年来接连地蚕食了周遭几个小国，几是所向披靡。
而大周虽多年与燕国分庭抗礼，如今却日渐衰退，隐有无法对抗之势。燕国自是早已察觉到，几番试探，妄图伺机发难。
这次，燕国要求交换质子，以示两国秦晋之好。
燕国子嗣众多，大可以随便挑一人来换。
而大周宫中子嗣单薄，公主尚有几个，皇子却只有太子赵怀喑一人，再无能继承大统之辈。
若是太子不去，那便是不放心燕国、是瞧不上，是打燕君的脸。
但若是去了……
那还能回来么？
“那又如何？本宫不过一介女娘，既不能去给燕国当质子，也不能带兵打仗。”赵元仪拿起绣帕，优雅地擦着手，风轻云淡，“你替皇兄来找我，怕是找错人了。”
“女娘有女娘的好。”
谢陵抬眼，目光直白，不假掩饰：“燕太子闻赢如今在燕国如日中天，只待来日登基。殿下与其有亲，若是殿下一封书信送过去，此事定有转圜。”
“啪。”
那根足斤重的金钗子被狠狠掷在谢陵身上，几道极大，不用看便知衣料之下会是怎样的青紫。
“劳右相大人煞费苦心，想出来此等妙计。”
赵元仪站起来，冷笑道，“可惜，本宫只会写战帖，不懂写情书。大人有意，不如自己向燕太子陈情吧。”
话罢，她提起裙子便要甩袖走人，却被谢陵拽住手腕。
“殿下，你也知道，燕戾帝登基是逼宫弑兄，这样狠毒的人太子去了必死无疑。”
这人微低着头，乍一看恭顺极了，如果忽略毫不客气的手劲的话，“此乃国事，还请公主三思。”
“放开。”
他手一动不动。
“滚。”赵元仪厌恶地拉着自己的衣袖，一把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还有一事。”
行至门口，又被谢陵叫住。
“诏狱里贺寅咬死不肯认罪，点名要见殿下一面，还请殿下尽早去看看。”
赵元仪脚步一停。
贺寅原是益州刺史，便是那江阳水患案被举家入狱的狗官，贪墨害得几万人惨死，早已查明是斩钉截铁的罪名，哪里还有什么清白。
这样的人便如脚边污泥，沾上了就是脏，被他攀扯怎么也不是件好事。
况且别说益州，就是建邺赵元仪都未离过几次，和贺寅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何故点名要见她？
她在脑海里过了一瞬，想不到哪里能和这种鼠辈沾上是非。
“贺寅道与殿下有故，称殿下见了他便会证明其清白。不见您，他半个字也不透露。”谢陵道。
赵元仪未置可否，反而眯了眯眼睛，审视地瞥了谢陵一眼。
谢陵全然不觉似的，见她看来，泰然道：“醒酒汤还热着，殿下不若用了再走。”
赵元仪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亦回望，坦然非常。
须臾，赵元仪扯了扯唇角，凉飕飕阴测测地笑了。
谢陵眉间微微一动，便见她摊开手，掌心向上。
谢陵立刻俯身，端了盛着醒酒汤的双耳玉髓碗，奉至她手上。
“唰。”
只见赵元仪提着耳柄，面无表情地将发烫的汤咕噜噜全部倒进了鱼缸里，把孔雀鱼肉都给浇变了个色。
她挑衅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不想，这一墙之隔，侧室外头比里头还热闹些。
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个个抖若筛糠。
往地上略一眼，还有几处未干的香丸大的水痕，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上头滴。
赵元仪一眼便看到了最后头缩着的那身织锦裙子，流光溢彩，绣着华丽的牡丹，像是宫里出来的样式。
现在窝在人群里，头低着指望她看不见。
方才那么跋扈也是不敢走，还不是乖乖在这等着她问罪。
招云轻声道：“殿下，可要赐罪？”
对方许是感觉到了这股凉凉的视线，却不敢正脸来看，微微抬起一点头，将眼珠子往上瞟得只露出半个，嘴还无意识地往上撅着。
公主府里有只叫银奴的波斯狗，摇起尾巴来就是这副模样。
赵元仪收回眼，好整以暇：“料理她，哪劳得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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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仪回府后便再未出门，公主府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红漆朱门如往日一般将两片天空隔绝开，又好似更安静了，静得直教人心里发怵。
不过第二日，门口便多了些人，徘徊在远处，不敢上前，站一会儿便走了。
路过似的，一个接着一个。
当夜，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找到谢陵将银子老老实实掏了，消息传出去后又成群结队地来了第二批，接着第三批……
待到第三日，算算名单，来的几十个贵女，竟无一有漏地交完了，且数目还不小。
交得最多的便是袁姩，足□□了五千两，还只是她自己的数。
这次募捐女娘们不过是个引子，自个儿交了，父兄还得交，且不能比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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