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公主府已是深夜，西园汤泉放好了香丸，蒸得雾气里裹着香气满堂氤氲。
唤月伺候赵元仪卸了珠钗，摘下腰间先帝所赐的九龙佩玉，把一身染尘的外衣换了，披上一身清透单薄的浴衣。
招云从门口进来，将外门轻轻地阖上，进来便看见赵元仪两手攀扶着泉边。
乌发墨似的铺在池子里，尖尖的下巴浸在水下，垂眼落下的长睫潮湿，水妖似的鬼魅。
唤月跪坐在岸上，将香露揉摁进她藕似的小臂上。
“殿下。”招云轻轻唤了一声。
水里的人发出一声拒绝的哼声，闷在水里，过了一会儿，鼻尖动了动，闭着眼将手伸长，在岸上乱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招云忍不住弯唇，上前几步把酒送进她手掌里。
“我们的人回来了，说大理寺那边闹腾了一下，便再没了动静。”招云话里有几分责怪的意味，“人前自慎，您做事，也太无法无天了！”
“聂莼风你不认得？”赵元仪反问。
没有歉意，没有后悔，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那您也不能打他啊！”
招云看着她连叹三声气，道：“便是他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您料定了他不会翻出名堂，那您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啊！您多少给点脸吧？那刑具是对犯人的，聂莼风好歹是朝廷命官，你让人将他捆起来打，若是传到陛下皇后耳朵里，指不定会多心！”
赵元仪闭着眼道：“唤月，我给没给他脸？”
唤月一噎，想了想，一开始也的确是问了几个问题：“给了……”
“那您以后再给三分，给六分！”
招云气得发笑，“宁愿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哪就那么没耐心？随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不就可以了吗？您在太皇太后那不就一直这样装马虎吗？”
赵元仪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说，从汤泉里起身换上新衣直接回了寝殿。
留下招云和唤月待在原地四目相觑。
招云无奈气道：“你看看，你看看殿下！你在也不拦着点！”
“聂莼风的确该打啊……”唤月嘟囔，看着招云变化的眼神，脚下一软，转头去追赵元仪，“殿、殿下——”
寝殿内。
床榻前的床幔条条垂下，吹了灯，屋子里一片晦暗。
赵元仪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了床顶许久。
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招云进来时，她还盯着床顶，像个精致的木偶。
“怎么不睡，殿下？”招云轻轻地问。
赵元仪没答，过了一会儿，招云以为她不会搭理时，却听见她忽而开口了。
“我的棺材就是这个颜色。”
招云猛地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床顶上面是白色的纱幔，因为藏在晦暗里，映了几分外面的月光，显出几分黑不黑红不红的色调。
像没有光的棺材红木被照得黑漆漆的。
招云心口像是被东西打了，钝钝的一阵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是贺寅说了让您不痛快的话，所以您对聂莼风没了耐心。”
赵元仪沉默。
“睡吧，殿下，不要想了。”招云心疼，抚上她的眼，声音很轻，“都过去了，殿下会越来越好的，好日子快到了。您睡吧，招云不走，我陪着殿下。”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贺寅那一番蛊惑人心的说辞，又或许是近来一直有和太子有关的人或事出现在她身上，倒让赵元仪这夜梦到了一些多年前的事。
那是她死后的第六天。
皇帝下旨停灵七日，再过一天，她的身体就会随着葬队前往瑶枢山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公主坟黄土埋身。
平日里赵元仪性子冷淡不爱与人往来，公主府门可罗雀。
不想她死了以后，这公主府反而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赵元仪出不了停灵的那间屋子，便只能坐在自己的棺材板上睁着眼睛望。
待听着那日第八波哭丧的哭完，她终于烦得恨不得晚点死，把这些人一起带走。
她不知道是人死了以后就是这样，还是她死得和别人不太一样。
她的魂魄跟着肉身而动，却一直未散。
摸不着东西，也没有知觉，就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只麻木地看着自己过身后发生的事。
外头忽然熙熙攘攘。
赵元仪一抬眼便看见唤月重重摔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你岂敢！羽栖行宫是先皇钦赐，是殿下的私产！殿下还未走呢，你们就这样急得来当强盗！
“什么私产？！唤月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是行宫，就是你这个奴才，那也是归皇上和皇后娘娘的！”
人群中挤出来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站在最前头，声音尖细，一双眼锐得像鹰。
赵元仪认得她。
余嬷嬷，皇后身边的二等嬷嬷，平日里见了她都是缩着脖子问安，鹌鹑似的，和现在哪像一个人。
她倒是不意外，毕竟树倒猢狲散，只可怜了唤月招云这两个从小伺候她的婢子。
“你放屁！”
唤月声声泣血：“你们可还记得陛下当年向先帝允诺的事？当年陛下不过一个庶王，是他向先帝歃血立誓，说会一辈子以公主为先，这才得了皇位！如今我家殿下还未入土，你们这是做什么？！不怕陛下追究吗！”
“唤月，起来！”招云一把拉起唤月，另只手里握着先帝赐的尚方宝剑，剑指人堆，“先帝御赐之剑，如同先帝亲临，我看你们谁敢造次！殿下尚未安歇，若谁敢打扰了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好……好！”余嬷嬷气得跺脚，抖着手指着招云，又指向唤月，“把她们两个拿下！回头皇后娘娘重重有赏！”
跟着的侍从一拥而上，在灵堂前生生和公主府的人打得不可开交。
刀锋剑影，几度剑尖从赵元仪眼前滑过，让她下意识要躲，却等剑穿过身体才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为首的那个持红缨枪的头领被招云打得节节败退，躲剑一路快躲出了门外。
他恼羞成怒，眼见着招云身前又冲上来个官兵，一把抓住红缨枪冲着二人心间狠掷过去，竟杀红了眼，哪怕带上自己人也要招云一同去死。
破风声猎猎而来。
招云耳尖一动灵敏地翻身躲开。
红缨枪穿过卫兵心脏，力度极大一路往里，竟连人一起穿过赵元仪的魂魄，“砰”的一声牢牢钉在她坐着的棺材板上。
厚木做的棺材盖硬生生裂开一道缝，浓稠的血液迅速将金丝楠木的裂纹染红。
“住手！”外头传来一声呵斥。
打得正起劲的禁卫忽而听见这一声，立刻都老老实实地停了动作，缩回一旁，刚才嚣张动手的不是他们似的。
来人一身素白，头戴帷帽，纱帘长垂至膝，步履匆匆赶来。
若不是赵元仪知道他平日里就多少穿白，险些也要以为他是来给自己吊唁。
“灵堂之地，不可喧哗，有什么事也待姑姑下葬后再议。”太子低声斥道，声音有些沙哑，转头对余嬷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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