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七年，朝廷下了调令，我从益州升入工部。来的路上，我不慎染了疟疾，性命垂危，匆忙在就近的一个边陲小镇落脚就医。
那里接壤燕国，朝廷从外邦购马必途经此处。我病愈后急着赶期赴任，便连夜出行，恰逢那夜，见着好大一队马匹从我车前而过。
我本没有在意，只当是朝廷又买了马。可我到了建邺初进工部，不得重视，起初接手到的都是一些零碎活计，其中就有一事是统修马场。
我去了没多久就发现，那段时间朝廷根本没有对外购马，这么大一批马，近千匹，还挑在夜间行动，若不是朝廷会是何人私自采购？此人意欲何为？
此事与我本职无关，却像一根悬在头顶的针一般，让我总是在夜里想起来。就像是老天给我指的一条路，一条升官发财至此翻身的大道。
我查了好些年，上上月，终于让我找到了些眉目。
却不是来源马匹，而是一个……被殿下您持剑夜闯宫门，亲手杀死的百余位宫人中一位的宫外相好。
八十余万两雪花银，只有我儿贺成风知道在哪。我罪该万死，不求殿下能保我，但求殿下能饶我儿一命。贺寅知道，全天下，只有殿下有这本事。”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聂莼风立马迫不及待地拥上。
贺寅将银子藏哪去了？
一共多少赃款，比六十万两多还是少，还剩多少？
藏得这么深，连大理寺都没找到，他是否有同伙暗中帮忙？
这案子拖了近半个月了，上头日日在催，整个大理寺上下皆疲惫不堪。
聂莼风一肚子的问题，甚至顾不上身份，张口便要问，看到门后抬头望来的那人，却张着嘴，变成了哑巴。
审讯室里晦暗无光，蜡烛都熄了几根。
赵元仪站在一门之后，被他贸然堵住，便站在那。
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两只眼睛淡漠的，黑漆漆的凝视着他，面无表情。
身上透出的寒凉像一只吃人的艳鬼。
聂莼风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皮发麻：“殿下赎罪。”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冷冰冰的，让人听着便觉得怕：“定罪的旨意下来了么？”
这个问题，方向不太对。
聂莼风心里一跳，硬着头皮说：“没有下旨——不过陛下那头一直惦记着，待臣将折子承上去后，定罪也不过半日的事！”
对方沉默片刻，须臾后，她突然问了个聂莼风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贺家人在哪？”
聂莼风一愣，回禀道：“都关在牢房里。”
“去看看。”
聂莼风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理寺的牢房建造在地底，冰冷潮湿，狭窄幽长的隧道一路延展，偶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凄厉哀鸣。
行至中段，赵元仪远远看见了一个狱卒提着副血淋淋的带刺手铐路过。
她问：“牢房也行刑？”
“偶尔碰着关押人众多，特别棘手的案子会在牢房行刑，好杀鸡儆猴，有些犯人会撑不住压力交代了。”聂莼风回道。
他将人带到里间一个最大的牢房外头，往里一看关了有十余人，一股新鲜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想来方才那对血手铐就是在这儿用的。
赵元仪扫了一眼，里头人大多垂着脑袋，手脚带着镣铐，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白色囚衣或多或少都沾了不同程度的血迹。
她的目光一个个掠过，忽而看见了什么，蓦地一顿。
“这是……”赵元仪微微睁大了眼。
“殿下认错了。”聂莼风了然道，“这是贺寅的家眷，初来的时候臣也吓了一大跳，他和那位……的确长得有几分相像。”
这哪里是有几分，这简直太像了。
这分明和太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元仪年长太子两岁，虽为姑侄，但相貌却大相径庭。她艳极，太子却是淡极。
外头人见过太子次数少之又少，因为太子诸病缠身，自幼患有风热，平日里就算要出门也是头顶帷帽，手缠丝帛。
他唯一一次出现在人前，只多年前上元节祭神，不知怎的冒出来一波刺客，竟在人群聚集处放箭。
那位病秧子太子吓得魂不附体，当场绊倒了，好死不死还正挡在赵元仪面前，正好被一根冷箭将帷帽给射掉在地。
“菩萨！”当场便有人惊呼出声。
太子赵怀喑确确是一副观音像。
耳垂饱满，面目白净，眉间有红痣，眉眼狭长，一双丹凤眼后部微微下垂，眼尾却是上挑的。
少少的下三白显得目光淡漠，竟生生看出来几分慈悲。
这事在百姓里闹了一阵，却是让赵元仪恶心了许久。
因为那日赵怀喑分明是惊惧腿软倒地，外头传的，却是太子看着利箭刺向姑姑，不顾死活地以身相护，重情重义情真意切。
茶楼里连着半年的戏唱的都是这一出太子救姑。
赵元仪想到这事，忍不住面上多了几分厌恶，抬起手指挑着那人道：“把他带出来。”
这贺寅的儿子果然和赵怀喑一般惹人厌，他似乎和里头的人不太亲近。
往常碰到这样满门入狱的情况，像这种嫡子地位的，一般都是依偎在长辈身边。而此人却缩在角落里，身边只有一个老妇陪着他。
侍从将他押出来，镣铐拖在身后滋滋啦啦的响。
他跪在地上时可能都还没反应过来，低着头只看得到其暗暗绷紧了牙，脸躲着侍卫控制的手，像一只随时准备袭击自卫的野兽。
“闭眼，抬起头来。”聂莼风道。
聂莼风起初看见这张脸时，心里便有了些七七八八的揣测，又怕真是皇家秘闻，却也没办法证实。
眼下赵元仪在这里，他正好将心思印证一下，伸手去掐他的下巴：“殿下，您看看这张脸。”
跪着的人不仅不闭眼，还往后一躲，避开了聂莼风的手，头微微后仰，身形顿了一下。
“给我老实点，惹怒了公主，你十条皮都不够扒的。”聂莼风怒斥，让侍卫直接将他牢牢扣住。
此人沉默了一瞬，而后慢慢地将脸抬起来一点弧度。
“抬高点。”聂莼风斥道。
他又把头抬高了一点点。
胆子好似不大。
赵元仪懒得废话，直接上手捏了他的下巴抬起来。
跪着的人一颤，浓长的眼睫微微扑朔。
近了赵元仪才发现，这张脸和太子有多么的像，鼻挺眼深，眉黑发浓，肤色如净玉，简直和太子像一个窑烧出来的一对金玉观音相。
只是太子额间的那颗痣，他没有，却在左眼尾部的眼皮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太突兀，仙不仙，佛不佛，像是妖。
尤其像是深山里偷吃香火的狐狸精，给自己披了层观音皮，却藏不住狐狸尾巴。
“殿下，如何？”聂莼风见她沉默得有些久，心中揣揣不安。
不会真给他猜中了吧？
若真是皇帝的私生子，估计上头自己也不知道。
他报上去，若是遂了上头那位的意倒好。若那位根本没这个想法……
当朝的皇后也不是简单的人。
聂莼风自己肯定猜不透上头那位的心思，但是能猜中的人，就在这里。
能猜中的那位姑奶奶凉飕飕地睨了他一眼，眼里尽是赤裸裸的嘲讽鄙夷：“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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