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天仅蒙蒙亮,上京城外的祭天金帐,却像点燃了漫天大火。
草原上的风,阵阵卷过王庭,数十面鹰纹大旗在高台四周翻飞。
北凉各部的首领依次站在长帐之外,人人身披狼裘,佩刀垂首,静静等候着即将坐上王座的储君。
按照礼制,北凉的登基大典,储君要踏过九层石阶,向长生天酬谢神明,方可彻底得到生灵承认,掌管这片苍茫大地。
可此番,祭坛前高垒的石阶已被拆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金毡,自地面铺向高台,上头绣着苍鹰与日月图腾,在升起的日光中,如同盛放的火焰。
那条缓坡修得很长,横贯了半座祭场。
这是北凉头一次,为一个人改了登基仪式。
因为这次的储君,并非众首领早已习惯的太子殿下,而是那位多年困于腿疾、不良于行的宁王。
在北地牧民里,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刻在骨子里的思想。
他们认可宇文长赢,是因为他骁勇善战,从少年时便过了明路,堂堂正正占据了储君的位置。
谁都以为先皇逝世,他必然能顺从礼制登基,再度掌管北凉,给社稷带来安宁平稳。
可谁都没想到,南晋的战火烧过来,昔日储君换了人选,他们竟然要拥护一个“病秧子”当这大地的皇帝。
部落统领心思各异,傲首而立。
风声里,号角长鸣,王庭骑兵将长枪顿地,穆家军旗晃过缓道,子弟在先头开路。
不知是谁先低下了头,随后便是异口同声地高呼。
“恭迎新君——”
宇文阙霄一身玄金王袍,端坐轮椅之上。
他今日未戴冠,只束了黑金额带,长发被风吹起,袍角垂落,盖住了膝上薄毯,远远望去,整个人,比往日还清瘦些。
云珂站在他身后,轻轻推动轮椅。
木轮碾过毡毯,四周寂静,唯有号角渐低渐高。
宇文阙霄抬眸,眸色未动,余光一一扫过长旗下的人,神情带着说不出的漠视,仿佛同他们并不熟识。
这些人,曾经在无数的言语里,表达过“可惜”“怜悯”“不屑”,他们从来没认为,宁王和宇文长赢有可比之处。
可如今借着南晋这道东风,居然扶摇而起,一举成了非他不可的新君。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轮椅,一寸寸驶向王座。
停在长生天脚下。
快到祭坛尽头时,宇文阙霄抬起手,示意云珂退开。
以前宁王腿脚不便,穆皇后鲜少让他露面。
这专门用作礼制的祭坛,只有童年时,才看过几次。这次登基,顾及储君颜面,更是特意拆了台阶,建造缓道。
遵照穆皇后的吩咐,应该由云珂一路推行,辅助他完成最后的祭礼。
可宇文阙霄叫停了,他扶住轮椅两侧,缓缓转动,独自朝最后那段御道前行。
风声更大了些,高台之上,祭火轰然腾飞。
象征着长生天认可新君的歌谣响起,缓缓地,罩住整个祭场,混在长燃的烛火里,逐渐飘远。
数里外的边关鹰台,系着金铃的海东青振翅而起,掠过雪山荒原。
它带着北凉新君正式登基的消息,一路向南。
翅影翻飞,星移斗转。
北凉大局已定,而远在山脉外的南晋,仍筹划着欢迎北凉使团的接风宴,仿佛是配着那道国书,定死了这位质子的命运。
不管是曾经的故乡,还是如今的栖身地,似乎都藏着冰冷的打量,等待机会,看一看北凉的废太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摘下了高冠,他依旧代表北凉。
接风宴设在金明苑,此处本是皇家春日观猎、赏景的地方,半临湖水,半接御苑。
姜弥少时最喜欢在这里放风筝,不用宫人带领,她凭着记忆,穿过重重朱廊,打眼便瞧见大片水光,在夜色下铺展开来。
湖面停着雕栏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风里带着几分酒香。
梅雨停歇,天穹上的云层逐渐散开,漫天星子闪烁。
御苑里新柳初盛,两侧搭起高高猎帐,顶部悬挂南晋的玄鸟旗。
更远处,则圈着一大片空旷地,用作猎场。
禁军牵着马匹来回巡视,姜璨正在边缘陪同圣上观赏风景,时不时低声耳语几句。
显然,这场所谓的“接风宴”,并非南晋寻常举办的饮宴。
“连翘姐姐,原来使臣朝拜,要办得这么隆重啊?”
赤芍稍稍探出头,又缩回来,向连翘小声议论,她也算跟着郡主参加过不少皇家宴会,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规格,连皇家御苑都拿来用了。
连翘微微蹙眉,只给赤芍一个噤声的眼神,便凑到姜弥身边,谨慎担心道:“姑娘,你看那边……”
她指着宴席处,那双眼睛带着几分思忖,“三省六部,宗室勋贵,全都叫上了。以前蜀地小国上供献礼,也没见过这等排场。陛下还特意将您叫来,实在不像是轻视北凉的意思,要不,咱们和长公主说一声,先行告罪?”
她还记得姜弥来之前的话,那句“敬酒”听着就有些奇怪。
自家郡主和北凉过往颇深,过去大半个月,也不见得能洗刷心头的委屈怨恨。
眼下,宴会办得隆重,万一陛下有特殊用意,郡主一时不察,情绪上头,搅和了怎么办?
何况,要是换了她,看到那个罪人的脸,肯定管不住理智,索性上去骂他几句才能解气。
可朝中重臣都在,郡主要真这么做了,北凉难免不会借机生事。
连翘忍不住多劝几句,“北凉称臣献礼,也就是些草原活物,没什么好看的。有长公主,世子在此坐镇,我们点卯露面即可,向陛下说一声,想必不会有事,郡主,你身体刚好,夜风大,就别在此处干熬了,好不好?”
姜弥并未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上首。
金漆御座提前摆了出来,宫婢们捧着玉盘穿行其间,桌案上摆满时鲜瓜果,酒器换成赤金兽纹盏,里头倒满梅子饮,看起来,竟有种血液缓缓流动的错觉。
湖岸另一头,放着巨大鹰架,空荡荡的,仿佛等着鹰隼落地。
姜弥倏忽明白,这是专门给北凉献礼安排的,到处都迎合北地风俗,彰显着南晋对其重视。可她想起那日在内殿,舅舅一闪而过的神情,绝非真的将北凉视作威胁。
那么,此举,是否藏了别的深意?
她下意识动了心思,又收回目光,对上连翘关切的眼睛,轻轻摇头,安抚道:“哪有人已至,却告罪撤离的做法。既然答应赴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只能在席位坐着。”
她拉着连翘的手,低笑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这事过去也有半个月了,他如今只能对南晋俯首称臣,见我都得行礼,我何必再和他过不去?”
姜弥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摩挲着连翘手指,像是承诺:“你放心,我不会做僭越之事的。”
穿上这身霞帔,她就不再是姜弥,而是圣上亲封的嘉宁郡主,代表着宗室的体面。
连翘虽还有些犹豫,但看姜弥坚定,也就不再言语,回身拉着赤芍,伺候姜弥落座。
作为宗室,姜弥的位置离御座不远,压过了许多朝臣。她微微坐正,朝对面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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