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渡口,马车一路向城门行驶。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声响。
南晋以水网立国,建安更是占尽南北水路之利。城郊的路修得极好,姜弥坐在其中,半点颠簸都察觉不到。
过了瓮城,独属京城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虽是日薄西山,街上却不见萧条。两侧的宽阔道路,灰瓦白墙的铺子鳞次栉比排开。
此时恰逢家家户户起灶,饭菜的香气,不管不顾地飘过来。
街角卖糖藕的摊贩高声吆喝,他旁边支起大铁锅,里头油花翻滚,滋滋炸着麻花。
看得姜弥莫名有些发馋——南人喜食水产甜羹,风味和北凉相去甚远。
她在北地待的日子,总是吃些面片肉干,鲜少有甜蜜蜜的糖水。那种舀上一小口,汁水滑进喉咙,甜意顺着滚进心坎的滋味,实在令人口舌生津。
偏偏马车走得路,还是建安最热闹的坊市。沿街挑担叫卖的,多是去壳菱角、新鲜鸡头米,或是竹筒装着的冰镇梅子汤。
光是想一想,姜弥就忍不住咽口水。
马车蓦地停下,姜弥还没反应过来,姜璨就已经撑着木板跳下去。
他步履轻快,三步就到了摊贩跟前,几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被他挤到一旁,不满地瞪着他。
姜璨浑然未觉,只管捞出竹筒,扔下银子就跑回来。
他护着竹筒,麻溜钻进马车,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喏。不就是一碗酸梅汤,至于看得眼睛都直了?”
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嫌弃。
姜弥怔了怔,立刻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梅子的清香冲进口鼻,顿时就酸甜开胃,她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享受感叹道:“兄长回了建安,天天都能喝到这些,自然就不稀奇了。”
她倚靠在车璧,两只手都捧着竹筒,像是偷油的小老鼠,因为喝到想喝的,嘴角上翘,整个人看着十分闲适。
语气也自然亲近:“北方天气冷,五六月刚有点春天的苗头。我就是想喝冰的都喝不掉,要不就是油酥茶,喝上一口,人是暖和了,嘴巴里却都是咸味,品了半天都油腻腻的,哪有酸梅汤爽口。”
气氛猛地静了静。
姜璨要说的话堵在嘴边,在他眼里,小妹还和从前一样,仍旧是个小孩子。
喜欢吃甜的,喜好玩闹,要是没得到什么,就会耍脾气。
所以,他只是看出姜弥咽口水,便猜到她一定是嘴馋了,下意识就给她买回来。
可他忘了,姜弥失踪的日子里,过得是怎样具体的生活。
南北差异大,她又寄人篱下,生活定然不如在家中自在。
“你……”
姜璨翕动嘴唇,目光柔和,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只要是时令糕点,哥哥都给你买。”
他像是想到什么,微微提高声调,“对了,东市的陈家铺子新出了一种果脯,吃起来牙酸,偏回味生甜,你一定喜欢。等回了府,我就差小厮去买,他家东西紧俏,没点本事还买不到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是要把近段建安的风物都说个清楚,“噢,还有秦楼的酥山,这时节刚开始卖。你从前最喜欢这些冰食,什么梅子酪、樱桃乳、蜜瓜甜,喜欢哪个口味,或者,我都叫人备下?”
“我又不是饕餮,哪能一下子都吃下。”
姜弥咕哝了一句,那碗酸梅汤快要见底,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再者,下船前,刘太医嘱咐过,要我多食温补之物,切忌辛辣生冷。这么多酥山都吃了,岂不是要闹肚子。”
姜璨挠了挠额头,身上那股傻气冒出来,转而道:“要不,我请秦楼的大厨来家里,给你做油封烤鸭?那会儿你才七岁,总吵着要吃,母亲怕你吃多积食,三次有两次不同意。你就抱着我胳膊闹,非要我带你下馆子。”
他说得,已经像是隔世经年的事了。
兄长前去戍边,离开的时候,姜弥也就那么大。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喜欢的东西,依旧是那么几样。
其实,她早就长大了,少时想要的东西,也都一一试过,长年累月,知晓酥山尝多了冰牙,烤鸭吃多了反胃的道理,岂能继续热衷?
只是眼下,兄长掏空心思哄她,这样完整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她心头发热。
她垂眸,任由姜璨滔滔不绝,重重眨眼,想把那股委屈压下去。
长公主先前一言不发,默默看着两个孩子亲近斗嘴,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
此时,敏锐捕捉到姜弥的情绪。
她侧过头,仔细打量姜弥。
即使换了一身华贵衣裳,母亲对孩子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从码头她就发现了,姜弥如同一夜之间成熟,这种“成熟”并非身量年纪,而是骨子里的为人处世。
几个月前,她还会在身边撒娇,抱着她的胳膊,要母亲帮忙梳头。
现在,她心中有怨,明明想哭,却还顾及着姜璨的面子,强行遮掩。
这哪里还像她娇养的女儿,分明被北凉人折磨惨了,养成事事都要看人脸色的习惯,就算回到家里,一时之间,还改不过来。
长公主心痛难耐,终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像是丈量她有没有消瘦,语气慈爱,“引娘,你自小懂事。幼时去学堂,受了委屈也总报喜不报忧。这次遭逢大难,还怕我担心,连北凉的日子都说得轻描淡写。可娘亲知道,你心里难受,对不对?”
她声音柔和,像是温水,萦绕在姜弥耳边。
“马车里坐着的都是自家人,没有使团,也没有宫中内侍,你不必强撑,想哭便哭。”
长公主红着眼眶,妆容自眉尾晕开,“若觉得璨儿说话不中听,你就骂他,娘亲替你撑腰。”
姜璨愣了愣,肩膀猛地缩了缩,手臂撑在膝盖上,倾身向前,仿佛不明白说错话了,忙不迭观察姜弥的表情,“我…我惹小妹伤心了?”
那话磕磕绊绊,语气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姜弥反而笑了出来,心头深处的一丝顾忌也被冲散,作势把竹筒扔到他手里,昂首道:“我当然伤心,兄长一味让我吃这个吃那个的,我好歹待嫁闺中,正是在意容貌的年纪,哪里能胡吃海喝,万一胖了不好看怎么办。”
她凑到长公主身边,朝他做了个鬼脸,一幅古灵精怪的模样。
姜璨松了口气,竟觉得那几句怼回来的话十分动听,仿佛希望小妹越没心没肺越好。
“母亲,你瞧……”
姜弥将下巴嗑在长公主肩膀处,努了努下巴,“哥哥哪里都不敢还嘴,这还是开疆拓土的大将军呢。我看嘛,他这脾气,将来娶了嫂嫂,也是个耳根子软的。”
“你啊你。”
长公主点她的鼻尖,嗔道,“又打趣你哥哥。”
她没有因姜弥的三言两句,就把话题揭过去,反而趁热打铁,掰正她的身子,贴得极近,眼神灼灼,在她的脸颊上停留几息,顿时沉声问道,“既然说女儿家在意容貌,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她的指尖擦过脸颊那道看不清的伤痕,“我好端端的女儿,去了一趟北凉,脸上竟还留了疤?”
声调恍惚突变,那股养尊处优的气势冒出来,末尾又带上心疼,“到底是谁伤了你?不许瞒着母亲。”
姜弥没想到母亲的眼睛这么尖。
其实那道箭矢划过的疤痕,在船上,天天被刘太医用玉颜膏养着,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就连她自己,对着铜镜都没察觉。
可即使是再微小的细节,落在一个思念女儿的母亲眼里,便是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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