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把三枚三品丹药炼出来的消息，几乎告诉了所有认识的人。
先是师父师公，然后是师兄师姐，接着是同道初会认识的小伙伴们
连远在楚国的爹娘和两位兄长，她也没忘记传讯报喜。
当然，给家里人的说法稍微简单一些。
毕竟要向不懂炼丹的凡人解释，为什么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炼出三品丹药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实在有些麻烦。
越昭想了想，最后写道：“我最近做成了一件以前做不到的事，特别高兴！”
然后王春意问她是不是又长高了。
越昭盯着灵牌看了半天，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修仙界的朋友们，反应就各不相同了。
沈照夜说下次见面请她吃流云糕，闻人策认真询问了几处试验条件，江晚棠说等她将来打算定制丹炉了，可以帮忙请自己师父出山。
谢知微的回复最简单：“大吉。”
越昭看着这两个字，笑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这一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不过，高兴归高兴，等消息都传完，丹药也收好，她便把这件事放下了。
毕竟她最初想知道的，不过是筑基初期能不能借助地火炼出三品丹药。
如今答案已经有了。
更何况，越昭低头看了看储物袋里仅剩的两尊丹炉。
她现在实在不太适合继续折腾。
闻既白对此倒是松了一口气。过去一年里，他没少为越昭和晏照玄的试验操心。
偶尔听说千炉洞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他总要偷偷问问负责管理丹房的弟子，有没有人受伤。
虽然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但他仍然不大放心。
但他又不好真的阻止，毕竟炼丹师想要有所进步，本就离不开尝试。
于是，他只好给温守拙传讯，一条又一条。
“昭昭今日又换了一间丹房。”
“这次地火倒是合适，只是凝丹时出了问题。”
“丹炉又冒烟了，不过人没事。”
温守拙收到这些传讯时，通常正在抱朴峰上炼丹，或者坐在院中看书。她一条条读完，偶尔回上几句。
直到有一日，闻既白终于忍不住问：“你说，昭昭会不会一直这样试下去？”
温守拙想了想：“不会。”
闻既白问：“为何？”
“昭昭只是想知道能不能炼成。”
“可她已经试了一年。”
“那是因为她还没得到答案。”
闻既白看着灵牌，沉默片刻。
过了一会儿，温守拙又传来一句：
“别急，再等等看。昭昭这孩子，心里有数。”
后来，越昭终于成功炼出三品丹药。
然后等记录一送进万方塔，越昭就又开开心心去爬山了。
她仍然赤着脚。
最初这样做时，她还需要时时留意脚下。如今走得久了，她渐渐能够分辨许多细微的差别。
只要脚掌落下，便能知道自己踩着的是哪一种岩石。雨后的红砂岩带着微微的凉意，向阳山坡上的石板则常常留着日光晒出的温度。
越昭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走得越多，她的困惑也在变多。
同样一处陡坡，她走起来需要仔细观察落脚的位置，白白却能轻轻松松地跃上去。
一条刚下过雨的山路，越昭觉得湿滑难行，石听山却能沿着山壁慢悠悠地走过去，连脚步都不曾乱过。
有一回，她们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坡下。
越昭抬头看了看，开始思考从哪一侧上去比较省力。
白白已经跃上了一块凸出的岩石。石听山跟在后面，脚掌轻轻一蹬，也上去了。
两只老虎站在高处，低头看她。
越昭想了想，索性不再计算每一步该怎么走，而是试着模仿白白的动作。她先踩上一块石头，再借力向上。
结果第二步便踩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撞上旁边的山壁，幸好她及时稳住了身形。
白白在上面看得尾巴都停住了，“昭昭，你为什么不走旁边？”
越昭抬头。
旁边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小路，绕过两块岩石，便能轻松上到高处。
她沉默片刻，“因为我想学你。”
白白歪了歪脑袋，“可是昭昭没有四只脚呀。”
越昭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她决定把这一点记下来。
后来，越昭渐渐不再执着于模仿老虎的每一个动作，她开始观察她们为什么这样做。
白白在山里走路时，似乎从来不急着抵达某个地方。
遇到好闻的花，她会停下来嗅一嗅。遇到陌生的气味，她会绕着附近走上一圈。
有时走到一半，发现阳光正好，便索性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越昭起初还会催她，后来想想，自己也没有什么非得赶在今日完成的事情。
于是便跟着坐下来，撼岳横放在身旁。
山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白白趴在她旁边，石听山则伏在稍高一些的岩石上，眯着眼睛。
越昭赤着脚，将脚掌贴在温暖的石面上。
她仍然习惯性地运转《龙象负山功》，仔细感受山脉中的灵气变化。
听风，听鸟鸣，听远处溪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偶尔还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从她脚背上慢慢爬过去。
越昭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似乎总想着从山里得到些什么。
今天要多感受一点山势，明天要多理解一处地脉。走过一段路，便要想想这段路对修行有没有帮助。
可白白和石听山从来不会这样。
她们想走便走，想停便停，累了便寻一处舒服的地方休息。
越昭当然不能完全照着她们的方式生活。她毕竟还得修炼，还得炼丹，也不能像白白那样随时随地趴下来睡觉。
但她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少一点刻意。
若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感悟山脉，会不会反而把自己放在了山脉之外？
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于是便继续跟着两只老虎走。
山里的妖兽渐渐也认识了越昭。
最先与她熟悉起来的，是一群住在南侧山崖上的岩羊。那些岩羊体形不大，角却生得很结实，能够沿着陡峭的石壁轻松攀行。
它们原本十分警惕。
第一次看见越昭跟在两只老虎身后，领头的岩羊吓得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
石听山倒很有耐心，她在远处找了块石头趴下，示意白白不要再靠近，越昭便跟着坐下来。
她们没有做什么，只是在那里休息了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岩羊们发现两只老虎确实没有捕猎的意思，才渐渐放松警惕。后来越昭又经过那处山崖时，特意绕开了岩羊幼崽常走的窄道。
领头的岩羊站在高处看着她。
越昭向它挥了挥手。
它没有回应，不过也没有逃走。
再后来，越昭发现岩羊们走过的地方，往往有一些很特别的落脚点。那些地方看起来狭窄，却十分稳固。
她跟着走了几次，渐渐学会辨认哪些石缝能够承重，哪些只是表面结实。
有一次，领头的岩羊甚至主动在前面停了一停。
越昭抬头看它。
它低头看了看一处岩壁，又轻轻踏了一下。
越昭走过去，发现那里的石面比旁边平整许多。
她试着踩上去，果然稳当，“谢谢你呀。”
岩羊甩了甩耳朵，转身走了。
白白在旁边看得很高兴，“昭昭，它教你走路了！”
越昭想了想，“是啊。”
她以前总觉得，修行上的老师应当是师父、师兄师姐，或者某位学识渊博的前辈。
如今看来，一只岩羊也能教她不少东西。
三人行，必有我师。
一人二虎，想必也是如此。
何况山里还不止两只老虎。
除了岩羊，她们还认识了一群喜欢住在温泉附近的赤尾猿。
这些猿猴十分活泼，尾巴末端生着一簇红毛，常常在山林间跳来跳去，尤其喜欢收集亮晶晶的东西。
越昭第一次遇见它们时，正坐在温泉边整理玉简。
一只年幼的赤尾猿悄悄摸过来，盯上了她腰间的青玉牌。越昭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小家伙便伸出爪子，试图把玉牌拽下来。
白白立刻抬头。
小猿猴吓得往后一跳，险些掉进温泉里。
越昭赶紧伸手扶住它，小猿猴抱着她的手臂，惊魂未定地看了看白白。
白白十分委屈，“我又没咬它。”
越昭忍着笑，把小猿猴放回地上。
后来她才知道，赤尾猿族群每到雨季之前，它们便会把收集来的漂亮石头、贝壳和各种闪亮的小物件堆在洞穴里。
越昭对此很感兴趣。
她用几颗普通的彩色琉璃珠，换来了一小块带着淡红色纹路的石头。
那块石头摸起来温温的，仔细感受，还能察觉其中有一丝极淡的火灵气。
越昭原本以为它来自附近的地火支脉，可赤尾猿比比划划地告诉她，这东西是从山顶一条冷溪里捡来的。
越昭有些惊讶。
她特意跟着猿猴们走了一趟，果然在溪水冲刷出的碎石滩里发现了几块相似的石头。
后来查阅山脉记录才知道，附近山体里有一条古老的含火灵矿层，经过漫长岁月的风化，碎石被雨水带入溪流。
如今矿层大半已经裸露在山壁之外，灵气也十分微弱，并没有多少开采价值。
但对越昭来说，这仍然是个很有意思的发现。
还有一次，她们在一片潮湿的山谷里遇见了一群青背鹿。那群鹿的角上长着细细的青色纹路，喜欢在清晨雾气最浓的时候出来觅食。
它们与岩羊不同，并不喜欢靠近陡峭的山壁，反而总沿着山谷里较为平缓的地方行走。
越昭观察了几日，发现青背鹿似乎总能避开那些看起来平整、实际上泥土松软的地方。
有一回，她跟着鹿群走到一片草地前。
草地上长着茂盛的青苔，颜色鲜亮，乍看十分柔软，可领头的青背鹿却绕了过去。
越昭有些好奇。
她先用神识仔细探查，又拿撼岳的锤柄轻轻试了试。
结果发现，青苔下方竟是一层积水很深的软泥。若是贸然踩进去，虽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却难免陷得满脚都是泥。
越昭抬头看向鹿群。
它们已经慢悠悠地走远了。
白白在旁边嗅了嗅，“这里有股怪味道。”
越昭也蹲下来闻了闻。
潮湿的泥土气味里，确实夹杂着一点淡淡的腐叶味。
她以前并非完全闻不到，只是从未认真分辨过。
后来越昭会便试着少用一些神识，多留意山里的气味。
这件事并不容易。
尤其是刚下过雨的时候，各种草木、泥土与岩石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她常常分不清。
白白却觉得很简单，“闻起来不一样呀。”
越昭问：“哪里不一样？”
白白认真想了想，“就是不一样。”
正确，但是没有什么帮助。
于是她也不再追问，只是继续闻。
闻得多了，渐渐也能分辨出一些细微的差别。只是距离白白那样的本事，还差得很远。
有一次，她自信满满地判断前面应该有一片潮湿的苔地。走过去一看，却发现是一群刚刚路过的山猪留下的泥坑。
白白笑得在地上打滚。
越昭决定暂时不把这次判断写进修炼心得。
她们时常会遇见不熟悉的妖兽族群，越昭她们也不急着靠近。
愿意交流的，便慢慢认识。不愿意的，远远看上一眼也很好。
山里的妖兽并不都喜欢人类修士，有些甚至对老虎也没什么好感。
越昭渐渐明白，想要与山林相处得自在，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和所有生灵成为朋友。
而她的《龙象负山功》，也在这样的日子里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最初赤足行走时，她需要刻意运转功法，才能感受到脚下山势与灵气的联系。如今有时候只是走着走着，灵力便会自然地沿着经脉流转。
她不再时时刻刻想着该怎样感悟截断山脉，反而偶尔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察觉到某处山势的起伏。
这些进步没有什么天地异象，也没有突然涌来的庞大灵气。
但越昭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向前走。
三年后，石听山有时候甚至会忘记，眼前这个赤着脚、背着大锤子的人类姑娘，其实并不是另一只虎崽。
那日她们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最后在一处向阳的岩坡上休息。
白白趴在越昭左边，石听山趴在右边。
越昭坐在中间，背靠着一块温暖的大石头，正闭着眼睛感受山间的灵气。
山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过了一会儿，石听山忽然凑过来，低头在越昭头顶舔了一下。
越昭睁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前辈？”
石听山也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舔的不是虎崽，而是一个人类修士。
她慢慢把脑袋转开。
神情十分镇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白已经笑得翻了个身，“昭昭！听山给你舔毛了！”
越昭摸了摸头顶，头发湿了一小片。
她想了想，这确实是大猫表示亲近的方式。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回应一下？
于是她转头看向白白。
白白还在笑。
越昭凑过去，在她脑袋上舔了一下。
下一刻，她便后悔了。
满嘴都是毛。
越昭赶紧往外吐。
白白则猛地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昭昭！”
“呸、呸……我只是想试试……”
“你为什么舔我！”
“因为听山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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