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对师公的担忧一无所知。
她觉得自己和晏真人简直就是低山臭水,啊不,高山流水遇知音。
越昭原本还觉得这位晏真人不太爱搭理人,现在才发现,他只是不爱说与丹道无关的话。
一旦谈起感兴趣的事情,他不仅愿意说,还能一口气提出许多问题。
更难得的是,他并不觉得越昭的想法异想天开。
能不能成,试过再说。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越昭心坎里。
闻既白看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阻止。他自己也是炼丹师,自然知道钻研丹道少不了反复尝试。
何况晏照玄已是金丹后期,又有烬明相助。即便三品丹药炼制出了岔子,只要不是胡乱行事,通常也能及时控制住局面。
当然,放心归放心,该交代的事情还是得交代。
闻既白特意问清楚了他们准备使用哪几间丹房,又叮嘱两人,开炉之前必须检查防护阵法,不能为了试验擅自改动火脉。
接下来的日子,越昭便忙碌了起来。
千炉洞深处的丹房各有特点。
有的地火平稳,却不够炽烈;有的火势充足,变化却太过急促;还有的乍看十分合适,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其中夹杂着细微而难以预测的火灵气波动。
烬明在这件事上帮了大忙。
有些火性变化,越昭根本察觉不到,晏照玄也要仔细辨认,烬明却只需在炉边飘上一圈,便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也并非每次都能立刻找到答案。
毕竟一间丹房的地火到底合不合适,终究还得看真正开炉时的情形。
于是,在比较过几处丹房之后,越昭终于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结果并不理想。
那一炉灵药才处理到一半,地火便在一次细微的起伏中偏离了她预想的火候。
越昭虽然及时调整,却还是没能挽回已经失衡的药性。
丹炉里传来一声闷响,一股灰黑色的烟气从炉盖边缘冒了出来。
越昭看着炉中报废的药液,沉默片刻。
晏照玄也看了看,“这一处火脉的变化,比先前观察时快了一些。”
“我也发现了。” 越昭点头,“而且我为了压住那次变化,反倒多耗了不少灵力。”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开始记录。
第一次失败,并没有让他们失去兴致,反而让他们发现了几个先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时间一天天过去。
千炉洞深处不同的丹房里,也陆陆续续响起了一些可疑的炸炉声。
有时是炉内烟气倒卷,有时是药液烧焦后冒出的黑灰。即便有阵法阻隔,她离丹炉最近,又总忙着观察变化,难免被熏得灰头土脸。
白白起初还十分担心,后来见越昭每次都安然无恙,便渐渐习惯了。
再听见丹炉里传来闷响,她甚至懒得抬头,只会在心念中问上一句:“昭昭,又没炼成吗?”
“嗯,还差一点点。”
越昭渐渐摸清了几间丹房的地火特性,也开始知道,哪些火候变化值得借助地火,哪些反而需要自己提前干预。
有几次,她甚至真的省下了不少灵力。
虽然最后依旧没能成丹,但她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了。
晏照玄也将每次试验的结果一一记下,偶尔还会与越昭争论某处火候究竟该如何处理。烬明则在一旁飘来飘去,时不时提醒他们,某一处地火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日复一日,越昭的脸越来越黑,眼睛却越来越亮。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这一日清晨,越昭从修炼中醒来,睁开眼睛,莫名觉得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窗外天色尚早,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几缕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面前摊开的玉简上。
玉简里记着她这一年来的试验结果,越昭看着玉简,忽然心有所感。
她觉得今天或许能成。
当然,这种感觉并没有什么特别可靠的依据。
作为一个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越昭很清楚,人的直觉有时候只是大脑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某种经验判断。
但她如今身处修仙界。
那么偶尔相信一下玄学,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想到这里,越昭取出传讯灵牌,给谢知微发去一道传讯,“知微,你能给我摇个‘大吉’吗?”
片刻之后,灵牌亮了起来。
谢知微:?
越昭忍着笑,又补充了一句:“我今天准备开炉炼丹,想讨个好彩头。”
这一次,谢知微的回复来得稍慢一些。
“卦象并非可以随意指定的结果。即便起卦,也只是根据天时、地势与诸般变化推演出某种可能,不能据此认定未来必然如此。”
越昭看着这段郑重其事的解释,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是谢知微。
她正准备回一句“明白了”,灵牌却又亮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你今日的运势确实不错。”
越昭眼睛一亮。
很好。
玄学支持已就位。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玉简和灵牌,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今日要去的丹房,她已经十分熟悉。
那是一间位于千炉洞深处的中等大小的丹房,地火并不炽烈,却有一种颇为奇特的变化规律。每隔一段时间,火势便会出现一次极其细微的起伏。
这种起伏对于寻常炼丹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
可对于越昭眼下准备炼制的这张三品丹方来说,却恰好能够在某个灵力消耗极大的阶段,替她承担一部分火候变化。
当然,也仅仅是一部分。
她依旧需要自己控制药液融合、调整火候,并在最后完成凝丹。
这一年来,她与晏照玄反复尝试,才逐渐找到两者之间勉强能够配合的节奏。
越昭抵达丹房时,晏照玄已经到了。
他正站在炉前,仔细查看地火的状态。烬明悬浮在旁边,青白色的火焰轻轻摇曳。
越昭点了点头,话题就直接跳到了炼丹,“前几次的问题我都重新想过了。今天想再试一次。”
晏照玄没有多问。
他对这间丹房的地火同样十分熟悉,也清楚越昭最近几次失败究竟发生在何处。
“火脉今日还算平稳。” 他说,“不过第三次起伏比昨日稍快,开炉时要留意。”
越昭走上前,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果然如此。
她想了想,取出玉简,重新调整了几个步骤的时间安排。晏照玄在旁边看着,偶尔提出一两句意见。
两人讨论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今日的炼制过程重新确认了一遍。
随后,越昭取出了那尊青色丹炉。
这些年来,她最常使用的便是眼前这一尊。炉身上的青色纹路已经不如最初那般鲜亮,炉盖边缘也留下了些许细小的磨损痕迹。
但越昭用得顺手,一直舍不得换。
她将丹炉安置妥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防护阵法。
晏照玄退到一旁,烬明也飘到了炉室边缘。白白从越昭的灵海里出来,在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一切准备就绪。
越昭深吸一口气,抬手引动地火。
炼丹开始了。
最初的过程十分顺利。灵药依次投入炉中,在火焰的包裹下逐渐软化、融解,化作颜色各异的药液。
越昭凝神观察,按照早已熟记于心的步骤调整火候。
地火在丹炉下方缓缓流转。
她没有急着将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压制下去,而是顺着火脉原本的起伏,适时引导药液中的灵气。
有些地方需要她主动调整,有些地方却只需耐心等待。
这一年来,她对这两者的区别已经有了许多新的体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液逐渐融合,炉内的灵气也开始变得浓郁。
越昭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持续消耗。但与最初的尝试相比,如今的消耗已经少了许多。
她心中默默计算着,还够。
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预想之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炉内药液开始缓缓收拢,终于到了凝丹的阶段。
越昭的神情愈发专注。
丹炉中的药液缓缓旋转,随着灵气不断收束,原本浑然一体的药液渐渐分成数团。
越昭小心地控制着火候。
她的灵力已经所剩不多,偏偏就在这时,地火出现了一次比预想中更为急促的起伏。
炉内的灵气骤然一乱。
越昭心头一紧。
若是按照往常的办法强行压制,她剩下的灵力恐怕根本不够。可若是放任不管,已经初步成形的丹药又极有可能重新散开。
电光石火之间,她忽然想起了这一年来记录过的某次失败。
那一次,药液也是在最后关头失衡,她当时急着稳定火候,反而让原本尚能维持的药性彻底崩散。
后来她与晏照玄反复讨论,才发现或许还有另一种处理办法。
越昭咬了咬牙,没有立刻压制那股变化。
她先将剩余的灵力集中到三团药液之间,尽力维持它们各自的形态,随后顺着地火的起伏,稍稍放缓了凝丹的速度。
炉内灵气一阵翻涌,三团药液剧烈震颤起来。
越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迅速见底。
再坚持一会儿。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丹炉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原本剧烈波动的灵气竟缓缓收拢。
三团药液在火焰中逐渐凝实。
越昭屏住呼吸,将最后一缕灵力注入丹炉。
炉内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一股灰黑色的烟气猛地从炉盖边缘涌了出来。
白白吓得一下站起身。
晏照玄也上前半步,随即察觉到炉内的变化,又停了下来。
烟气渐渐散去,越昭站在丹炉前,满脸黑灰,连发梢都沾上了一层浅浅的灰白色粉末。
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炉内。
丹炉底部,静静躺着三枚丹药。
三枚丹药大小不一,最大的一枚圆得还算勉强,另外两枚却明显有些歪斜,表面也不甚平整。
丹药的颜色颇为暗淡,其中还夹杂着肉眼可见的细小杂质。若是放在寻常三品丹师面前,恐怕连品相尚可都称不上。
可它们确确实实凝成了丹。
越昭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晏真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我是不是……炼成了?”
晏照玄已经走到炉边。他仔细查看了三枚丹药,又取出其中一枚,辨认了一番药性。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是三品丹药。”
越昭睁大眼睛。
晏照玄看着她,难得露出了一个十分明显的笑容,“恭喜你,越昭。”
越昭呆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成了!”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旁边的白白,“白白!我炼成了!”
白白原本也十分高兴,尾巴都翘了起来,“昭昭好厉害!”
越昭抱着她,激动地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好几下。
白白正想再夸两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白毛,原本雪白蓬松的毛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几道黑乎乎的印子。
白白沉默了,她又抬头看了看越昭那张黢黑的小脸。
越昭还在高兴,“我真的炼成了!”
白白咕哝了一声,随后她从越昭怀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钻回了灵海。
越昭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脸,终于明白过来。
晏照玄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连烬明似乎都很高兴。他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地跳动了几下,青白色的火焰忽然拉长,忽然缩短,又绕着丹炉转了两个圈。
越昭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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