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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姿颜无双

作者:

鎏千盈

分类:

古典言情

嘉和二十二年夏。

被贬为庶人的衡无倡在北狄右贤王宛靖的帮助下,率领北狄一万大军和自己部下一千名死士直捣普桑王城鹤扬,仅用了半年的时间便弑父杀兄,肃清朝纲,成功登上王位。

在他称王一月之余,却收到一卷来自中原大国华纪的信札。

衡无倡坐在大殿上读完简牍上的字,才意识到这信札是一册联姻书。

许是为了表示诚意,书中还夹着一块极为罕见的羊脂玉,成色比他在国库中见过的还要润一些。

古人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饶是大国与朝堂,也不见得一世顺遂。

据暗探所言,华纪骁勇善战的战神太子早在一年前便战死沙场。周边散乱的城池和山匪见华纪失去抵御外敌的武器,便开始对他们虎视眈眈,时不时烧杀抢夺边境百姓们的口粮和银钱,用来杀鸡儆猴。

偏偏华纪上下没有第二人敢挥戈反日,与之对抗,长此以往他们便愈发嚣张。

如此倍受煎熬的窝囊日子,华纪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年。

就连此次也是华纪公主为寻求庇佑主动提出要与普桑联姻,保护家国免受外敌侵扰。

听完这些传言,衡无倡觉得尤其可笑。

一个国家的安定平和,居然要让一个女子来承担,实在滑天下之大稽。

正揶揄着,狭长的凤眸微微一定,忽然凝在书册最下方的署名“朝颜”二字上,面容瞬时蒙上一层寒冰,他想起一件事。

那日他率军攻破城门闯入王宫时,太子衡宿还跟手下暗卫谈论着一个叫“朝颜”的女子,幻想着迎娶太子妃。

同一个名字,又恰好是华纪国君的姓氏,他不觉得会是巧合。

后来他又听卫介说,他们在搜查东宫时,在书房搜出一卷被小心翼翼珍藏在木匣中的画卷。

他拿到画卷打开看过才知,那便是衡宿口中要娶的太子妃“朝颜”。

不得不说,衡宿人品顽劣不堪,眼光却是极好的。

画卷中,美人站在梨树下,面庞虽青涩,可却皎若朝霞,单单是一个闭眸祈愿的姿态,便能想象出她睁开双眼后的美丽。

待日后长大,定是世间绝艳无双的容颜。

衡无倡前半生一直都被笼罩在复仇的阴翳里,整日除了操练军队死士,便是学习各种兵法权谋,没半点闲工夫去谈什么男女之情。

就连与他一同长大的周韫亦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心。

他从小就明白,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什么情爱,只需抱着欲望和仇恨,孤身一人走到人生尽头才算他的结局。

也不知是愤恨之心在作祟,还是身体里藏着的野心在蠢蠢欲动。

本就不满足只做一国之君的他,在收到华纪信札的这一刻,忽然生出想娶个女人来为他无趣的生活添点乐子的想法。

如今恰好有现成的主动送上门,他有何理由不接受?

于是他便应下华纪公主的求婚书。

他心底渐渐多了两个目标。

一来是为了华纪。

二来便是想看看衡宿那蠢货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

婚期定在凉秋,朝颜在炎夏时便启程离国,跨江渡河千里迢迢从华纪赶到普桑已是月余。

大婚当日艳阳高照,云淡风轻,温度宜人。

铺满赤红色的大殿高台上,一对璧人彼此牵着手缓缓抬步前行。

只见新娘满头的青丝被挽成高髻,头戴花鸟珠翠,插着一双对称的金丝步摇,珠玉随着碎步轻轻晃动,宛若枝头雏鸟在悠然膏羽。

纁红色华服将颈上带着的那串璎珞玛瑙衬得格外亮眼,单薄的肩背披着丝绸长带,带如燕尾,随风飘摇,一刻未曾停歇,仿佛在庆贺新人的新婚。

而身侧比女子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正穿着一袭玄黑宽袍深衣,将原本修长的身形勾勒得尤其匀称。

男人腰束大带,最中间的绿松石带钩在夕阳下闪烁着熠熠光辉,腰间左侧挂着一串龙凤纹彩环组珮,右侧佩剑,使得整个人风度翩翩中夹着一丝不可忽视的威严。

他们历经三书六礼,合姓入宗庙等诸多繁杂规制,才拜别天地饮下合卺酒,礼成。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

衡无倡换上了一身大红色宽袍,袖端缘边的彩条纹锦镶饰为他疏离的姿态里增了点俗世之气,让人有想亲近的欲望。

大婚之日也带着剑,不是因为恶事做多了而恐惧旁人报复,就是因为防备心太重而不信任何人。

朝颜疑惑他这一身搭配,澄澈的眸子在男人那把长剑上一扫而过。

随后强忍着心中恐惧,抬手抚上他的婚袍,颤抖着捏起衣角准备为他褪下。

男人似是不习惯旁人的触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底蒙上一层薄怒:“做什么?”

“臣妾为王上更衣。”朝颜小心翼翼解释着。

闻言,衡无倡紧绷的身子渐渐松了下来,抬手用力捏着少女的下颌,逼她抬头与自己直视。

美人白璧无瑕,朱唇粉面,有一双清澈的明眸,仿佛盈盈秋水般干净透亮,任何杂质都未掺入。

比起以往他曾见过的那些恐惧的、愤恨的、胆小如鼠的眼神都要让他为之动容。

凤眸在她面上扫过,停在少女颈部雪白的肌肤上,他迟疑了下,说出一句冷冰冰的话:“倒是个美人,也不枉他对你一往情深,死的时候还惦着你。”

“他?”

朝颜疑惑不解,“他是谁?”

“我、臣妾不懂王上的意思。”

她还未习惯自己的身份,差点说错话,见对方没有治罪的想法,才放下心继续与他对视。

看着少女满是疑惑的稚嫩面容,衡无倡淡淡垂下眼睫,手上的力气轻了些。

眼前人只不过是个想为自己国家谋求安稳生活的无辜之人罢了,未经世事,什么都不懂。

他一个大男人没必要把气撒在她身上。

想到此处,衡无倡也没再绷着一张脸吓唬她。

朝颜早在嫁来之前便看过那些难以入目的图画,所以也略懂一些男女之事,她不想两人跟敌人一样在洞房之夜斗个你死我活,便决定主动迎难而上。

她盯着眼前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抿了抿唇瓣,随后双手紧紧拽着男人的衣襟,踮着脚尖直接张嘴向男人那张薄唇啃了上去。

衡无倡吃痛闷哼一声,愣在原地。

少女好看的容颜放大在眼前,清香扑鼻,柔软的身躯抵在胸膛,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任由对方将自己的唇蹂躏了许久才回神。

愠怒漫延到脑中,羞愧到极点,四肢也随着那股异样的触觉发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少女从身前拉开。

唇上已经破皮流了血,他抬手擦过唇边,皱起眉来,“你咬我作甚?”

“我看人家都是这样……”

见冷面君王不发一言,她便知自己出大糗了,随即幽幽垂下头,声音软软的:“抱歉,我——”

话还未说完,衡无倡忽然醒神,一把将人拦腰抱起,稳稳放在榻上。

青丝铺了满床,衣衫尽乱,男人带着余温的薄唇印在那抹朱唇上。

头顶的丝织床幔也随之落下,将榻上那抹旎旖春光遮得严严实实。

夫妻共处一年之久,彼此关系也不再是小心谨慎的试探与防备,他们学会了真心相待,渐渐开始依赖对方。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幸福平淡下去。

可画面一转,男人便浑身是血地站在另一个陌生的大殿,盯着身下被无数条人命染红的王座和面前跪地求饶的弱敌,他又一次体会到权利的至高无上。

曾经有人告诉他,胜者为王,何时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才有资格谈论幸福和快乐。

他一直秉持着这个念头做了很多事,纵使娶妻也不曾忘记,如今终于快要结束了。

他看着面前无数人争抢的权力之尊,眼中生出一些解脱……

*

近来快到九月,朝颜在钟毓宫准备过几日的赏花宴,却忽然听到几位侍人躲在偏殿门外讨论秘事。

她对下人的八卦本不在意,可却听到她们在庆贺衡无倡攻破华纪,处死君王的消息。

她惊地抖了下手,锋利的削刀顺着手掌掉落,她忙不迭伸手去接,却被划破了指头。

震惊和疑惑涌上心头,她不管伤口是否流血,当即跑到议政殿去找出宫许久才回来的男人对峙:

“他们说你攻下华纪,让下属占据了宁淄城?”

“为何要这么做?”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庇佑我的国人么?”

事实往往与幻想是相悖的。

衡无倡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只严肃地看了她一眼,道:“杀人安人,以战止战。孤是为了他们好!”

朝颜不想听他的大道理,她精神有些崩溃,头也很疼,走上前追问他:“难道只有杀戮才能获得安稳生活么?”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王上可以提前与我商议,让他们奉上降书,结果不也一样吗?”

为何偏偏要选择最残忍的法子?

她一想到临走前的男人那副甜言蜜语的轻松模样,完全不像是去杀人,她便觉得害怕。

明明前一刻还在跟她浓情蜜意,说爱她,后一刻便夺取她的国家,残害她的百姓!

她难以相信,摇了摇头,踉踉跄跄后退着,手指着他,语气颤抖:“衡无倡,你太可怕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信你。”

信他会保护她,庇佑她的国人。

早知如此,一年前她就该拉着大家一起自戕,也好过整日担惊受怕,希望一点点破碎,身心都被折磨致死。

衡无倡见状,心底猛然多了愧疚。

他想低头认错,随即伸手要去拉她,想安抚她,却被她一下躲开。

手指落了空,他面子有点挂不住,引以为傲的尊严被对方弃之不顾,他再也忍不住,随即眉眼一冷,讥讽道:“你莫不是还以为你是华纪高高在上的公主?”

“妇人之道,愚蠢至极。”

她现在自保都难,还要做华纪的主,殊不知那些朝臣早就将她抛弃了。

若不是他早就知道华纪一部分朝臣在背后谋划着想用朝颜的手杀掉他,恐怕今日朝颜不是站在自己面前发脾气,而是成为那些欲望极深的叛臣贼子的阶下囚了。

她还是不懂,王权对不易满足的人来说,诱惑力有多大!

朝颜不顾他的嘲讽,自顾自呐喊着:“我是妇人!我是愚蠢!可我知道不能草芥人命!”

她真的恨,想杀了他为华纪那些枉死的冤魂报仇,再自我了断。

可她又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无所有的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也杀不了他,她不想做什么跳梁小丑被人玩弄鼓掌间。

但是若要她日日跟一个仇人在一处,假装无事发生,她自是不愿,也做不到。

她选择远离这个恶魔。

她心死了,眼底满是恨意和厌恶。

将男人情动时赠予她的珠串和发钗尽数摘下,狠狠甩到地面,落得一地狼籍。而后又褪去王后制服,只留一袭亵衣,转身便走。

行至殿门前,她停下脚步。

盯着窗外乌云遍布的天际,固执地没有回头,冷冷说了句:“衡无倡,是我看走了眼,错信了你,害得华纪国破,百姓家亡,从今往后我与你夫妻离心,恩断义绝。”

“今生今世,直到死去,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殿外暴雨如期而至,阴风吹进大殿中,寒气顺着脖颈直入躯体。

衡无倡却感觉不到一点冷。

女人冰冷的声音还在殿内回响着。

此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寒冰封住了般,不再流淌,只剩空空的躯壳。

朝颜方才的眼神像是恨极了他,恨不得他死。

他眉头锁得很紧,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打开奏折看了起来。

本想假装不在意,哪知看完朝臣送来的折子,心底怒火愈加愈深,全是千篇一律要他废了朝颜,另立新后的。

不过是刚刚攻破华纪,他们便不将朝颜这个亡国公主放在眼里,用什么不孝不悌的话语来逼他做选择,让他另择新人,为国家传宗接代。

许是胜负心作祟,想到朝颜临走时那副决绝的模样,他想看看她是否真的能做到,所以他故意与她赌气,采纳了朝臣的意见,迎娶周太尉之女周韫为新后。

可迎娶新后的时候她没出现,新后诞子的时候她也没出现,就连他假称自己病入膏肓时,仍不见她踪影。

她很决绝,也说话算话。住进冷宫后再也没出来过,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到他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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