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狄修养身体的半个多月,是朝颜此生无法忘却的自由日子。
每日睁开眼出门便能看见翱翔的雄鹰与遍地牛羊,嗅着扑面而来的树草原香气和焦香的烤肉酪饮,是多少国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经历的。若是夜里,还能欣赏到近在眼前的寥寥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这些宁静悠然的生活简直比她前世二十多年的时光还要让她满足。
秉着既来之则安之,又走不了的情况,朝颜开始由着自己享受短暂的避世生活,时不时跟月璍宛眠一同赛马。虽然没有一次赢过她们,但也乐在其中。
直到这天傍晚,月璍忽然来到王帐,面色严肃对她说:“这段时日情况特殊,你不可再随意出去。”
朝颜不解,“为什么?”
“马上要到右贤王妃诞辰,她正在准备祭祀事宜,我怕你出去撞见她。”
此前那一次,宛黎只是按照惯例来王帐巡查,待了两日便回自己的营帐了,可王妃寿宴算得上是北狄较为重要之事,需要在王帐举办,便不是一两日能应付的了。
朝颜在北狄养伤的这些时日,看了许多北狄旧时史册,知晓这片草原先前是被左右贤王两者共同掌管,因月氏出了个杀神将军月奉贤,手中掌握着大部分北狄兵权,又一心支持效忠左贤王,便有了左贤王如今的地位,也就是被中原众人所熟知的那位丹寇王。
可右贤王也是个不可忽视的大人物,单是他手底下那几千训练有素的骑兵,便以十足的威慑力而闻名天下,也是北狄抵抗外敌重要战斗力之一。因骑兵团曾立下大大小小的军功,所以右贤王地位也不低,他王妃的寿宴便同样不敢怠慢。
朝颜只是听她们将右贤王王妃说的可怕,并未真正见过,所以还不知事情的严重,便没那么在意,随口接了句:“难不成那右贤王王妃真的会杀了我?”
月璍迟疑着没搭话,身侧的侍女见状,直接‘哎’了一声,口舌极快地道了出来:“就是她前几日抓到几个想偷偷潜入北狄的中原人,计划生辰那日杀掉祭给天神。”
“王女您直接与她坦白了不就行?”
侍女心思简单,她想着自己跟朝颜坦白事实后,朝颜会害怕,就不会出去了。
可她还是不了解朝颜,朝颜哪里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听到宛黎要杀自己的同袍,一时间也顾不上伪装,眸子紧缩,身子微微颤了下,软着腿脚扶着榻旁的倚靠坐了下去。
心底忧愁,想着上天还真是乐于给她设置各种磨炼与考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道是想试试她到底是个真善人还是假善人?
她轻轻叹气,垂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北狄人衣衫,开始摇摆不定。
不得不说,上天赌对了。
朝颜不是圣人,她也明白倘若自己只是个无力自保的普通百姓便罢了,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可她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君主,身为君主,便有责任和义务去保护供养自己的、同一片土地上的人,所以她没办法冷眼相待,弃他们于不顾。
在被月璍主仆二人提醒一番后,她还是决定去探探那些中原人被关的地方,届时想个法子将他们全救下。
这时的她只顾着一腔汹涌的爱民之心,也不知自己这任性的一遭,会让她另有所获,还是大收获。
*
翌日晨光熹微时,她便换上侍女的衣物,跟在那堆每日都会从她帐前经过的队伍,进了中间最大的王帐。
北狄许多时候都会有深入草原腹地狩猎的日常,最终狩猎数量最多的,将会由大王亲自赏赐一些华服与珠宝,再赐些美酒,每到这日,其余士兵也是聚集在一处欢庆。
侍女们的任务便是服侍那些名列前茅的将军们吃酒,最后获得整盘荤菜佳肴。
她想着等这些人都喝醉了,营帐无人管辖,自己便可趁机救人。
朝颜低头跟在侍女身后,按顺序一个人侍奉一位将军,她排在最后,自然也是侍奉最后一名。
她侍奉的这位将军比较年轻,比起那些猛将来说,他显得很青涩,明显是初出茅庐,刚上任不久起。初朝颜心不在焉,满心只想让他喝醉,便一杯一杯接连不断给他斟满。
未料还不到五杯,年轻将军便醉倒了。
她眼睛滴溜转着,时不时瞟着年轻将军身侧其余人何时喝醉,哪知却在转头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个青年将军,就坐在她侧前方,与身侧年轻将军的衣着打扮不一样,他束着高冠,衣色纯白,身上气息一半儒雅一半肃杀,是徘徊在天神与阎王中间的救世主,是比旁人都要耀眼的明珠。
朝颜正沉醉在那抹熟悉当中无法自拔,不料男人微微侧身,露出那张鬼斧神工的侧脸。
朝颜定睛一看,才看清他的面庞五官竟与她已逝一年多的兄长一模一样!
朝颜震惊叫出了声:“兄长!”
声音不大,但她清楚知道男人定是能听到的,可惜在她唤出那声兄长的时候,他没应答。
“兄长!”朝颜又一次试探。
男人仍旧没搭理她,听到她的声音也没有丝毫反应,甚至都没给她一个眼神,朝颜一瞬间怀疑是否是自己认错了。
“做什么!”原本醉酒的年轻将军忽然呢喃出声。
朝颜被他叫醒,回神垂首,才见酒已经从酒樽口溢出了大片,打湿了年轻将军的衣裳。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当即低头弯腰认错,男人不耐烦瞥她一眼,“毛手毛脚的,出去吧,我自己来!”
朝颜灰溜溜退下去的时候,与那名青年男将军的目光对上了一瞬,可惜,他的眼中还是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看她的眼神,完完全全就是看一个陌生人。
被赶出营帐的朝颜心急如焚,想确认那人究竟是不是兄长的念头愈发深重,但又不知找什么理由再进去。
那副剑眉入鬓,面若冠玉,与她有三分相似的脸庞甚是少见,她不可能认错。可她又不敢贸然相认,生怕万一是兄长诱敌深入的计谋,自己破坏了就得不偿失。
世上绝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他就是兄长!
思虑清楚的她心底是既激动又害怕,心心念念许久的兄长真的没死,愿望成真,她根本没办法克制自己的理智。可那时娄卿旻和羽堇分明看到兄长的尸体,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疑问有太多太多,她都已经准备好许多问题要问他个三日三夜了。
朝颜正想事情出神,连宛眠走到自己面前打招呼都没注意到。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月璍到处找你,你穿成这样做什么呢?”
直至被少女放大在眼前的面孔吓了一跳,朝颜才灵魂入体回过神来。
此刻她早将救人之事忘在脑后,满心都是兄长。
见是宛眠,她拉着她的手,从帐帘的缝隙指着内里那个身穿白色翻领兽皮短袄的男青年,问宛眠是否认识。
宛眠顺着她的话找到那抹白色身影,看了一眼后,道:“哦,你说那个中原人啊?”
“他是被月叔父从战场上捡来的,醒来以后便失忆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武力却是极好的,同时打败了大王子和月叔父,现如今已拜在叔父麾下做了小将领,每每狩猎都是第一名。可他每次都做倒数第二的位置,也不知是什么癖好。”
听完宛眠的话,朝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武力极高又不喜出风头,倒确实符合兄长的性子。
“你问这做什么?莫不是一见倾心了?”宛眠上下打量着朝颜,觉得她今日行为举止特别怪异,可又看不明白。
闻言朝颜立刻摇头摆手,“没有,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说完她盯着内里的白色身影又看了一眼,眸中尽是对自家人的自豪满意。只是不知兄长是真失忆还是伪装,她必须找个时机单独与他见面谈一谈。
*
眨眼间,两日飞逝,到了右贤王妃诞辰之日。
深秋时节,气温骤降,今日多了些疾风,因是在外面举行宴席,众人都换上厚厚的皮衣保暖。
朝颜也入乡随俗,穿着和王女同样式的短袄窄袖袍和长裤革靴,乌发被束在脑后,既干练又清爽。
月璍参加宴席前,特意又来提醒了她一句:“今时不同往日,万不可踏出营帐一步。”
“今日宴席是所有人都会去吗?”朝颜忽然认真看着她问。
月璍点点头说是,随后又补充一句:“但你不能去。”
“好,我不去。”
得到朝颜乖巧的应允,月璍才披上大麾,悠悠地出了帐子,往王帐最深处去。
说着不去,朝颜还是想去一探究竟。
兄长为何成了月奉贤的下属,又为何不回华纪。
她清楚知道若今日不去,那她便更难找到合适的机会确认他的目的了。
普天同庆的欢乐之日,北狄王帐也挂上了属于他们的旗帜。
远远看去,一只狐狸样式的图案在旗帜上随风飘扬,彩色的布帛挂在每个毡帐最上方,风袭过,它们共同朝一个方向摆尾,一片安宁祥和。
朝颜小心翼翼躲过几个巡逻的士兵,朝着王帐最热闹的地方去。
庆贺的高歌声传遍四周,朝颜视线落在最高处坐着的寿星身上,想看看令众人闻之色变的人长得是何等模样,免得来日打交道时对面不相识。
不看不知道,看过后朝颜蓦地眼皮一跳。
女人身着艳丽的华服,坐在最高处,显得她原本就健康的身子更加高挑。
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是女人粉妆玉砌的面和高挑的眉,随之便是挺立在面中的鼻梁,优雅如鹤,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本是数一数二的姿容,可右侧脸颊至耳畔却有一道狭长泛白的疤痕,连着旁边的皮肉也皱了几分,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泛着光的银蛇盘缩在面上。
说不上丑,很有特色,瑕不掩瑜的感觉。
看清那条“银蛇”后,朝颜脖颈处微颤了下,不禁想起自己脖颈处被十廿挟持而留下的疤。
眼下已经没当初那样显眼,可每每摸到那道疤时,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次次穿衣也喜穿盖住脖颈的样式,想掩住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女子没有不爱惜自己容貌的,也不知右贤王妃是冒着多少人非议的眼光,才做到如今这样在众人面前毫无遮挡地露出来。
同为女子,朝颜心里对她不是恐惧,而是钦佩。
朝颜看完宛黎便鬼鬼祟祟走到一处营帐后躲着,瞥见被绑住的几个中原人后,又四处搜寻兄长的下落,终于在一处靠边角的桌案旁看到朝饶,她再一次确认,就是他。
心中大喜,面上笑容肆意,身子不自觉地向外探出几分。
不料却被高台上视野开阔的宛黎发现,她瞪大圆眼,指着朝颜躲藏的方向,大喊一声:“谁在那里!滚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朝这边望了过来。
朝颜原本松快的表情瞬间凝固,想撒腿跑,脚下却像是坠了千斤重的石头般,根本抬不起来,只能任由士兵抓着胳膊绑到女人面前。
似乎是看出朝颜的肤色和长相不属于族人,宛黎深邃的眸子微眯,杀气四泄而出,厉声道:“竟是中原人?如此不知死活,居然敢来北狄撒野!”
场面猝不及防,月璍、宛眠与北塘陌三人见状,不由自主地露出同样惊恐的表情,想开口求情。
“来人,将她给本王妃绑回营帐!”宛黎下了命令。
一侧的丹寇王见三个孩子面色紧张,看出些端倪,想出言阻止,哪知宛黎又先他一步开口:“既坏了本王妃的寿宴,那本王妃便要自行处置!就算是大王也莫要插手!”
……
因朝颜的出现,宴席草草结束,祭祀之事也不了了之,那几个中原人暂时躲过了一劫。
朝颜被五花大绑,束着手脚起,绑在宛黎王帐里放兵器的桩柱上。
帐内只她一人,无声无息,等着被凌迟。
气势汹汹的宛黎带着士兵一起回来,站在朝颜的面前,食指勾起她的下巴,朝颜被迫抬眸直视,彻底看清女人的面容。
眉骨高耸精致,英气十足,难怪会让众人忌惮。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宛黎这么讨厌他们,只是因为种族不同所以不喜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实在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所以顶着被她睥睨的压力,大惭不愧地开口问她:“王妃为何如此恨中原人?”
诞辰被破坏,宛黎面色铁青,不想多言,当即甩下衣袖,拿起腰间短刃架在她脖子上,语速极快:“恨就是恨!你个将死之人,不配知道。”
身后几个士兵听说要处死朝颜,顿时觉得暴殄天物。
纷纷露出贪欲的眼色,上前嬉笑请命:“王妃不如将这女子赏给我们,我们必让她试试我们的厉害!”
宛黎闻言立刻变了脸色,破口大骂:“滚!”
随即将短刃从朝颜脖颈处移开转而放到领头开口的士兵身上,利刃划破他的脖颈,见了血,宛黎皱眉怒声呵斥:“一群下贱东西,上战场杀敌的时候个个躲在身后,眼下竟好意思伙同他人欺负一女子!简直丢尽了北狄人的脸面!”
士兵感受到温热的血向外渗,面上惊恐,登时一齐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宛黎让他们滚了出去。
盯着朝颜完美无瑕的面庞,她眼底闪过淡淡的艳羡,片刻便消散。
她虽恨中原人,可却做不了那畜生不如的事。
同为女子,因年轻时的经历,她也知道女子孤身一人误入狼窝的不易。
她恨,她要中原人死,却不愿折辱他们。
朝颜看她对自己忽然转了态度,眸中有些疑惑。不懂她的意图,试探性问着:“王妃方才不是说要杀我,为何还要护着我?”
“说到底,王妃还是本性纯良,只是口上说说,不忍真的残害生命。”
“王妃若是想拿我立威,目的已经达到了。眼下只剩我们二人,王妃若有想说的,尽管说。”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聪明得很啊!”宛黎冷笑道。
而后撩起外袍,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看盘中餐一样的目光审视着朝颜,说:“可聪明在我这儿换不来什么,也在北狄行不通,怪就怪你生在了中原,若有冤屈和疑惑,死后记得投胎到北狄,我等你找我寻仇。”
朝颜抿了下唇,又道:“王妃既能听我这么多话,便是我还不能轻易死,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若宛黎真想要自己的命,直接一刀了结自己便好,可她没有,便是有所顾虑。
朝颜故意拖延时间,试探她顾虑的原因,眼下就快要达成了。
谁知少年忽然闯入,打破二人僵持的场面:“她已是本王子亲定的王妃!右贤王妃还请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胡说八道,你是丹寇王的继承人,他不可能同意你娶一个外来人做北狄的女主人。”
“同不同意本王子说了算,谁都别想管我。”北塘陌叛逆起来,说的话能气死人。
宛黎起初还不知道眼前女子有什么作用,但见北塘陌如此迫不及待送上门,她忽然又有了主意。
“放了她也不是不行,但大王子得先出去,我有话单独与她说。”
话音落下,朝颜给北塘陌使了使眼神,少年迟疑片刻还是出去了。
帐内只剩她二人,宛黎忽然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趁她双手被捆住无力反抗的时候,掰开她的嘴巴,向里面放了一颗黑乎乎的圆形东西。
朝颜感到口中一苦,被她灌了口水硬咽下去,眼底都红了大圈,抬眼质问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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