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沈元曦坐在案前,手里正拿着一张薄纸,上面画的是澄心堂古玩铺里里外外的布局,各处都用细笔标出来。
春桃轻手轻脚的掀帘进来,凑近了压着嗓子说:“小姐,听雪轩那边有动静了。”
沈元曦手指点在图纸的一角,随口应道:“哦?怎么讲?”
“真叫小姐猜着了,辰时的时候,有个生面孔的小厮给听雪轩后角门送了一个油纸包,是春杏接的,接的时候左看右看,鬼祟得很。”
春桃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奴婢瞧着那包大小,倒像是书信册子之类的东西。”
沈元曦这才轻轻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澄心堂的格局图上。
陈瞻那边的信,果然到了。
“春桃,”沈元曦忽然叫了她一声。
“祖母下月整寿,平常的东西拿出去也没有什么意思。我想着,要是能寻幅旧绣、或是有些来历的祝寿古画挂到荣禧堂上,她老人家定然高兴。”
“小姐说的是,但好的古绣古画可遇不可求,怕是要费些工夫去寻找。”
沈元曦随手拿了张纸,提笔写了几句,递到她面前。
“琉璃巷的那家澄心堂,从前收过不少前朝的绣品,你这两日抽空去打听一下也好,左右也只是尽份心意,可别太声张了。”
春桃收了字条,心下会意:“奴婢知道了。但是若真问到了,是奴婢去瞧呢,还是?”
沈元曦抬了抬眼,目光轻落春桃面上,缓声道:
“若真打听到,自然是我亲自去瞧,才显得诚心。”
春桃心头一明,与她对视一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元曦心里明白,听雪轩里的人正眼巴巴等着一场能成事的东风。
她等的也正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把兄长顺顺当当牵进局里的机会。
如今时机刚好,而这阵旁人求而不得的风,她亲自来送。
消息递出的第二天,听雪轩就有了动静。
傍晚时分,柳凝霜带着春杏来到了竹烟榭,还提了一个食盒。盒子里是一屉蒸栗酥,香而不腻,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今天气色好了一些,脸颊上的浅色疤痕敷用粉遮掩过了,几乎看不出来,“姐姐,我听底下面的人说你在为祖母找祝寿的旧绣或是古画?”
沈元曦让她坐下来,脸上先露出几分浅恼:“都是春桃那丫头,我本来是让她悄悄去问,不要声张出去,没想到现在连妹妹都知道了。原想悄悄寻一件合心意的,给祖母个惊喜,又怕到头来找不着,反而叫老人家空欢喜一场,这才没敢声张。”
“原是这样,姐姐也太过小心了。”
柳凝霜语气轻松,“我小时候在江南,跟着母亲见过一位绣活极好的老人家,略懂一些旧绣的好坏。昨日翻先父留下的旧本子上,又看到了一些前朝祝寿画的说法。祖母一直都很照顾我,我也想尽点心力,姐姐若不嫌弃,找东西这事便交给我,明日我去澄心堂问问便是。”
沈元曦微一迟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怎么好叫妹妹帮忙,你身子才刚好些。”
“不过是去一趟而已,姐姐不用在意。”
沈元曦微微颔首,顺势应下:“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妹妹了。”
送走柳凝霜之后,沈元曦就转过身来看着案上的文稿。是兄长沈元晖前几天给的,《治水疏》里有一段难理的文字,托她帮忙勘校。纸边早就被翻得卷翘了,空白处的墨迹斑斑点点,都是他随手写下的疑难和圈点。
她想了一会儿,就拿着文稿去了西和苑。
屋里灯点得亮堂堂,沈元晖正对着张江淮水系图发呆,手中的朱笔捏在空中悬了老半天也没有落下。听见脚步才抬眼望去,一脸熬出来的乏。
“曦儿?这个时候还跑过来?”
“你叫我看的那段治水文字,我看了。”
沈元曦走到他面前把稿子摊开,手指点在一处地方,“你这里引用了《河防通议》,说淞陵江旧闸用七分迎流束水的法子,可边上又记着不妥当,说是说最近实地勘测发现的水势与之不符,对吧?”
沈元晖怔住,倦意减轻了一些。
“你倒一眼就看出来了,就是这个地方,古法和现在的状况不符,我查了好几天都没有找着可靠的证据。”
沈元曦目光在桌上散乱的书本中随意地扫了一眼,落在了那本翻得最破旧的《河防通议》上,拿起来翻了几页,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记得……”
她声音放轻,手指落在了一页上,“这书里似乎有一行相关的小字,提过一本更早的书。”
沈元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旧纸已经泛黄,页边歪歪斜斜地爬着一行小字。墨色很淡,笔势看着熟得很,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写法了,但是他的脑子里空空的,半点印象都捞不着。
“《漕运十议》记载前朝淞陵江治水旧例甚详,闻琉璃巷澄心堂或藏残卷,可往一询。”
他愣住了,《漕运十议》和澄心堂?
这笔墨笔路就是他的手笔,内容又正好戳中了他目前所面临的困境。但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过那一行字。
也许是前些日子熬得昏沉,所以提笔乱记,转眼就忘到脑后了?
他低低念出了书名,心思已经沉入其中:“如果真能找到这本书的话,眼前这关也许就能通了。”
沈元曦注意着他的神情,语气轻缓如常:“说起来也挺巧,刚才柳妹妹还说祖母寿辰快到了,她想找几件旧绣品和古画尽尽心,明日本就要去澄心堂。”
她顿了顿,好像才想起来什么:“我听她说过,澄心堂里有一位文澜先生,鉴别古物很有眼力。哥哥真的想找那本书的话,不如跟着一道去。若真有那书,柳妹妹在一旁搭个话请他帮忙找一下,也省却不少麻烦。”
烛光下,沈元曦眸光清澈,一副替哥哥分忧解难的样子。
沈元晖又看了眼那行字,然后看向妹妹。寻书是他目前最要紧的事,柳凝霜要去澄心堂也合情合理。
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不由自主地往听雪轩的方向看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想到明日同往,闷在案前好几日的沉气,竟莫名散了不少。
沉吟片刻之后他轻点了下头,语气也比平日略显柔和一些:“也好,我明日便与她一道去。”
次日,沈元晖已经在府门外的石阶上站了有一阵。今日换了一身利落深衣,手里拿着那本《河防通议》,眼神几次往侧门里看去。
门轴吱呀一响,柳凝霜带着春杏走了出来。
她一身浅碧裙,脸上照旧蒙着纱。抬头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她快步走过去说: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元晖看见她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下,纱下淡痕还可以隐约看到,他心里软了软,开口就轻了几分:“我也要去澄心堂找书,听说你过去,便一道。”
他停顿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一个人出去,母亲总是放不下心。”
话中带有兄长的关怀,偏借了母亲的名头,里面藏着几分自己的心思。柳凝霜的眼角微微一动,纱底下嘴角轻轻上扬。
她正暗自舒坦,脑子里却冷不丁传来系统警报:
【风险预警:目标同行会对宿主与文澜的信息交流造成严重的限制,机密信息有被泄露风险。】
【建议:如果拒绝的话可能会引发怀疑,建议接受同行,也可借此巩固好感度。但是要控制好谈话的深度,避免涉及敏感话题。】
她声音软绵绵的,看他时带着几分顺从:“有哥哥陪着我放心多了,就怕耽误了哥哥的事……”
“不妨事。”沈元晖摇了摇头,顺势往旁边让了半步,“上车吧。”
马车动了,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
“哥哥要找什么书?”
沈元晖回过神来,把手中的书翻开:“一部《漕运十议》,我有几处想不明白,要拿它来查证。”说完手指点在那一行小字上。
柳凝霜倾身看去,发间的簪子随着动作轻晃:“这是哥哥自己批的?”
沈元晖应道:“嗯,前几日熬夜理文稿,昏头昏脑随手记下的,后来倒忘了。”
此时马车拐过街角,猛地一颠。
柳凝霜身子一歪,连忙伸手撑住车板。沈元晖几乎是同时抬了手,伸出去一半又停住了,慢慢的缩了回去。
“留神。”他嗓子有些沙哑。
“劳哥哥挂心。”柳凝霜坐端正了,抬头望着他。面纱上露出的眼睛里,盛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轻微变化。当前氛围适宜,可以适度表现出柔弱依赖。】
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声音更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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