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收网
收网定在六月十五,凌晨三点。
这个时间是沈伯衡定的。他说,人在这个时候睡得最死,梦做得最沉,反应最慢。
动手前的那个傍晚,沈伯衡把周聿琛叫去,只问了一个问题:"钱广进开口要见你,你见不见?"
"不见。"周聿琛说,"我现在见他,他只会跟我谈条件。让审讯员跟他谈,他跟审讯员谈的才是实话。"
沈伯衡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收网之后,"老军人顿了顿,"你那个主治大夫,先撤出老坟坡。"
"她不会撤。"
"这是命令。"
"沈伯衡。"周聿琛第一次没有叫他职务,"我躺在柴房里等死的时候,是她说我的腿能治。我被全家当死人办的时候,是她把祖屋的门打开,让我住进去。这条线上每一处物证,批号、鹞子、汇款存根,都是她用手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桌面上。
"你撤她,就是撤我的眼睛。"
沈伯衡沉默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
"行了。她的安全,你负责。"
三辆车堵死了广进堂所在的街口。车上下来的全是便装,进门没有喊,没有砸,安静得像一场晨起的搬运。门闩被专业地拨开,门板被无声地卸下,黑暗里只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广进堂的伙计睡在后院大通铺上,被人从被窝里提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嘴里念叨"药材在柜上"。后堂的门帘被掀开,蒙黑罩的鸟架立在墙角,罩子掀开了——
架子是空的。
鹞子三天前就飞了。
而它的主人没有跑,也没有藏。
部下推开堂屋门的时候,这位药材行的老板正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喝茶,左手拢在袖子里,面前的茶壶还冒着热气。
他甚至没有抬头。
"周营长呢?"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我要见他。"
沈伯衡没让他见。
先审。
审讯室里,钱广进把能说的都说了,痛快得让记录员的手都跟不上。他只求一件事:保命。
"我还有用。"他掰着手指头给审讯员算,"广进堂的账,我脑子里有一本,纸面上没有。军需处报损的批文,经手的是谁,押运走的是哪条线,每一回我都记得。你们留着我,比枪毙我值。"
"说得好听。"审讯员冷冷道,"你先把腊月那六个字交代清楚。"
钱广进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孙茂才的井还摆在那儿,他比谁都清楚上面灭口的规矩。进去吃公家饭,反而是他这辈子睡过最安稳的觉。
"腊月那六个字,不是我卖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是鹞子主动给我的。我起先不敢接,他说,事成之后,军需处那条线归我跑。营长,你们以为那场雪是为钱下的?不是的。钱只是搭头。"
"为谁下的?"
审讯员问。
钱广进抬起头,看着单向玻璃。他看不见玻璃后头的人,可他笃定玻璃后头站的是谁。
"周营长,"他一字一字道,"你去年秋天,是不是协查过一批军需账?"
玻璃后面,周聿琛的指节一寸寸收紧。
他记得那笔账。
去年十月,军需处报损的冬装数目对不上,部里让侦察营派人协查。他带人查了四十天,一本誊抄的暗账刚理出眉目,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腊月,雪原,伏击。
链条在他脑子里哐当一声合拢:
查账,灭口,报损,回流。一条龙。他在四十天前掀开的那道口子,七年来一直有人靠它吃饭。
"鹞子是谁?"
玻璃后传来沈伯衡的声音。
钱广进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了,能保住命吗?"
"看你说的值不值一条命。"
"军需处,姓沙。"钱广进闭上眼睛,"沙培元,副处长。我只见过他三回,隔着屏风。他说话有西北口音,左手中指,缺一节。"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周聿琛靠着墙,很久没有动。
左手中指缺一节。左手拉栓。蒙黑罩的鹞子。军需处的账。七年前雪地里的第二枪。
所有的线头在他手里拧成一根,而拧成的那根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个他比谁都熟悉的名字。
沙培元。
他的母亲姓沙。他管这个人叫舅舅。
母亲去世得早,这位舅舅在他童年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来家里永远穿着军装,腰板笔直,每年给他带的礼物是一把木头手枪——一把,又一把,年年不重样,枪柄上一刀一刀刻出枪管的轮廓。
他小时候喜欢过那些木头手枪。把它们排在床头,从大到小。
那年他重伤之后,全族开会的那天晚上,正是这位舅舅拍板拍的最快:
"救不回来了,别浪费。"
六个字。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周聿琛沿着走廊往外走,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夜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裤脚贴在假肢上。
林晚在院子里的吉普车边等他。
看他出来,看他的脸色,没有问。
"是他。"
周聿琛在她面前站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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