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间的春雨，仿佛又把这一砖一瓦一红墙的皇宫带回寒冷的冬季。
深夜的东宫，少了位女主人，此刻宫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太子殿下，陛下不见。”跪在地上的大太监是有些地位的老人了，此刻却像个小黄门一样发着抖，“您递的这些折子，陛下说还需再斟酌斟酌。”
散着长发，衣冠不整，赤足，一身滚金服饰的太子殿下睁着一双满是红丝的眼睛，站起身捡了一张最上面的批折。
“两城新纳，兵力不足，需要支援，今日守城将士行为有异，疑诈降，惶恐不安，此为加急件。”
他的嗓音不知道是否因为太久没说话，有着淡淡的哑。
大太监听他念到此处，停了，他惶恐不安的捧着批折，双手高举过头顶，不敢错眼地觑着这位新封的太子殿下。
快十天过去，他没出过书房，甚至都没怎么从那张桌子后面起身过，穿着那日太子的朝服，也没有脱下来过，大太监此刻还能闻到一丝丝污浊的气息，他却动也不敢动。
周谦面无表情，从那批则的首页抖落出少许白色粉末，这是他放的。
印记平整干净，没有任何纹路。
他怀疑过很多次，如今证实了，他和下面大臣披星戴月翻看分流这些奏折，一字一句斟酌处理方案再写下，那个人却连打开都没有过。
凭心情随意让他们改了又改，就只是为了巩固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权欲。
“昏君！”
大太监手抖了抖，差点把批折全数抖落。
“殿下恕罪。”
“你听见什么了？”
“奴婢什么也没听见……殿下饶命。”
“哼。”
“殿下，殿下饶命呀！”
“嘘！”
“很快的，不疼。”他用得是谢宁那日伤林新宝用的剑，手起刀落，一颗人头如西瓜一样滚落在地。
“好快的刀啊，小宁，下次我要跟你交流一下，生杀予夺的滋味。”肃穆的书房内，血腥味弥漫，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果然很提神醒脑。”
二十天后，因认错态度良好，处理政事勤勉，太子殿下提前解除了禁足。
谢宁也在第一时间见到了平易，她直觉平易有些变化，但说不上来。
“郡主，殿下有请。”
上了马车，谢宁还在想，是哪里变了呢？
她进了宫，平易给她引路，谢宁望着他背影，想起了一板一眼的皮影戏，如被绳丝牵引手脚，一举一动皆不是由自己，好像就是这样的状态。
“小宁，你来了。”
没想到周谦会等在宫门口，谢宁惊了惊，之后才想起要行礼，还没跪下，被他托着手肘拉起。
“别闹，我们之间还用这个吗？”
周谦带她往里走，走到中途谢宁停下。
这是去往内庭，不是书房。
“有个东西想给你看。”周谦笑了一下，平淡道，“如今这里已没有女主人，你我之间的关系，你需要防备我吗？”
一路走来，跪拜行礼的声音不断。周谦推开了一扇黑色，厚重的木门。
他先迈进了门槛。
“进来吧。”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指尖有些苍白。
成年男子的寝房，谢宁其实连她爹的都没见过。
不过，周谦说到底，是和自己一样的现代人，骨子里没有认为此举禁忌的概念。
进来后，门在她身后关上。
“没点灯吗？”黑暗中，谢宁惊愕问。
“说了有东西给你看。”周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她很近。
谢宁手揉了揉脖子。
“看不清是吗，要不要拉着我？”那只手第二次递给她，碰到她衣袖。
“没事。”
察觉他停住，她头偏向他方才出声的方向，“怎么了。”
下一刻，她的手毫无预兆攥进冰凉大手中。
周谦带着她，脚步稳稳往前，“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特别不喜欢听到拒绝。”谢宁微微一怔。
被拉着走了一段路，停住，拉开香盒的声音，手放开，那点冰凉移到颈间，沉甸甸的东西挂了上来，谢宁低头，看到他苍白的指尖和散发着莹润光泽的一整条明珠项链，中间是一块润白的玉，形状很眼熟。
听见他拨开火折子的声音，眼前一点火光，渐渐明亮，他点燃了书桌旁的三盏灯。
谢宁低头看他给自己挂上的东西，灯光下更莹润漂亮。
“听谢丞相说，那日你的长命锁忽然断裂，我近来得了些好珠子，正好补这个缺。”
“殿下，事已至此，您就莫要为难老臣了，宁儿从小戴到大的护身之物昨日忽然断裂，金玉碎不可合，若是圣旨的份量在您心中还不够，殿下，天意亦如此。”
那日的话，历历在耳。
“很不错，这些珠子我收集有些念头了，本想找个适合的时机送你，却一直碰不到什么好时节。”周谦望着她一笑，苍白指尖不甚合矩地从她身前拾起那块玉牌，平静道，“现在想来，何须等什么好时节，我想送的时候，就当是好时节。”
谢宁不知道说什么，她本能地嗅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危险，而且能感觉到周谦故意想让自己害怕他。
居高临下的凝视，若有若无的触碰。
充斥着他味道的色调深沉，昏暗的房间。
他琉璃般的双目像两个深深的漩涡，温雅清俊的面孔，没有表情地忽然发问，“谢宁，告诉我，在那座破岛的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低垂螓首，淡敛蛾眉，她比他以为的要平静。
谢宁抬眼，后退半步便与更好看清他全貌。
黑色烫金的冕服，暗纹繁复精致。
“学长。”
“…”周谦眯起眼睛，瞳孔骤缩。面无表情，内心却狠狠动摇。
“学长，你离那个位置只差时间了，还不开心吗？”谢宁认真地问。
“什么？”他喉咙滚了滚。
“皇后宣布三皇子和定远郡主定亲的那晚，和这之后，我还没有想通的很长一段时间的每一个日夜，都是，因为想让你选到最想要的东西……”
克制地微喘一口气，谢宁猛然垂下眼。
“用权势让我害怕，用珍稀之物试探我，学长，我是站在你对立面的人吗？”
周谦艰涩吐字：“谢宁，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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