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秋到隆冬,宋知言在腊梅盛放的时节走进京城。
一路北上,湿润的雪逐渐干燥,空气里粘稠的风也变得刺骨,刮人脸颊。
“你这毛挺暖和的。”羡慕的声音从狗头上方传来。
宋十六一激灵,悉悉索索地抖两下身子,摇落趴在棉衣表面密密麻麻、稀松的雪。
裹成球的宋知言只露出双眼睛,衣兜里的手指勾着根狗绳,和温热的铜钱挤在一起。
麻绳木扣锁在她的胸前,分担了肩后三十斤的书笈。头顶支出个防雨罩,挡住了天上飘零的白雪。
书箱里装着她的衣物、书籍、纸笔,还有宋十六的两根猪骨头和一件换洗棉衣。
这个懒狗,怎么撵都不走,非要跟着她。
离家三天左右,宋知言便在途径的镇上写信回家让娘不要担心十六。它和她一起上京了。
还顺便撺掇娘再养一条狗看家护院。
咳,希望新来的弟弟能节约一些。
宋知言有一半的盘缠都花在它宋十六身上了。但路上这么个伴儿,确实是开心了许多。
“你好,老板。一间客房。”
老板穿着身玫红褐灰衣裳,浓密的头发随意地用布条木簪盘起,红彤的脸颊点缀着浅淡的斑点。
她挑眉瞧了眼宋知言又回落,拨弄算盘的指尖一刻没停,“没位置了。”
“好的,多谢。”宋知言牵着宋十六准备再去别处问问,天色还早,京城这么大找个住处应该不难。
同人会馆、寺庙……烧点热水喝,打击套拳就暖和了,冻不死。
“等等,你是南方来的?”一人一狗淡淡的,拿起毛笔记账的老板反而生了兴趣。“这大冬天的,你个小姑娘来京城做什么?”
“会试在即,这京城的客栈可都是没半间空房了哦。”
宋知言不语,只是牵着狗一味往外走。
这么倔?老板停了笔,手撑在柜台托着下巴,“要是你说的理由我感兴趣,我就给你找个住处。”
一人一狗往外走。
真有意思,她这大门也不远,走这半天了还没走出去?老板潋滟的眼睛里晕开水纹,“免费的。”
宋知言两大步跨回柜台,“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我梁玉娇若骗你,就穷得去要饭。”
厅堂里吃饭的客人传来友好的笑声,“梁老板,今儿又准备去街上要饭了呀哈哈哈哈……”
想来这不是老板第一次这么留人。
善意的目光落到宋知言身上,他们也很好奇这牵着狗的小姑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由,让老板娘心甘情愿地留下她。
“我来参加会试。”
她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碗筷的碰撞声应声而止。
“当真?”老板顿时两眼冒光,比外面的积雪还亮,“你是举人!”
宋知言点头,“真得不能再真。我若骗你,就一夜痴傻。”
“那妹妹你可真是个奇人。”
梁玉娇上下打量着比柜台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目光里的欣赏、惊异各自参半。“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这京城的才女用忒大孔子的笊篱捞能捞起来几十个,但举人榜上有名还预备参加今年会试的,一个都没有。
虽然梁玉娇也纳闷儿,但事实就是如此。
自皇帝下令女子科举以来,从天南地北走到这天子脚下,信誓旦旦要参加会试的姑娘家。
也就眼前人儿一个。
“老板亦是,心地还十足的善良。宋知言,十六,快十七了。”宋知言眉眼弯弯地笑,眼眸里带着水乡的潋滟。
梁玉娇却没把这当成她的底色。
能独自一人安安全全地走到这京城的年轻女子,能是什么柔弱好拿捏的姑娘?
满堂宾客里传来微弱克制的吸气声。
“王二,搬根椅子来。”梁玉娇敞亮的嗓子叫来穿着灰色衣裳的男子。
他看起来比宋知言高不了多少,脸貌稚嫩得很,手里一张木椅高举过头,脚步利索地穿过迟迟没动筷的宾客。
“东家。”
他声音很轻,比椅子脚触地的声音还小,东西送到位了他即刻便安静迅速地离开。
“坐着等吧,我关店了就带你回家睡觉,我家里有个和你同岁的闺女。”梁玉娇朝身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来休息。
“多谢老板。”
宋知言顺从地走进柜台坐下,盘算自己在会试之前要怎么生活。
幸好遇见梁老板这个妙人,为她省下一大笔住宿费用。
椅子腿很矮,一人一狗安静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高高的柜台挡住了来往宾客的视线。
但有个十六岁的姑娘要参加会试的消息,随着那满天的细雪覆盖这京城的家家户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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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右丞相府。
“小姐小姐!”身着粉色衣裳的丫鬟急急忙忙地冲进院子,手里沉重的红木餐盒稳当当地挂在臂弯。
“莲晴,我还活着呢。别叫得我突然暴毙了一样。”点着芝兰熏香的房间里黯淡的声音缓缓传来。
苏令仪坐在铜镜前,里面的人憔悴失意得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小姐!!你打起精神来,我要说一个好消息!”莲晴精准锁定梳妆镜前的主子,餐盒被她随手放在桌上。
苏令仪还是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笑得尖锐。
“有多好?是我那脑子关禁闭的爹改主意了?还是我那满肚子遗溲的未婚夫不慎摔死了?”
莲晴闻言鼻子发酸,眼睛发热,“小姐……”她带回的的好消息确实没有这么好。
“小姐,我在街上听到消息,今年的会试有一个女子要参加。”
苏令仪睫毛轻颤,眼眸里坠入细碎的光。
莲晴自顾自地畅想美好的以后,“如果她进了殿试见了皇上,你就一定还有机会……到时候老爷肯定……”
几条走廊外的书房。
“你说什么?!竟然真的有女子来参加会试了?”
苏观颐拧眉,手里刚摘下的黑色官帽还挂着雪,身上赤红的仙鹤朝服也染着湿气。
“老师,我已经派人查证好几遍,消息属实。那人现在就在悦来客栈。”
着深灰色常服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毕恭毕敬地接过苏观颐手里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帽架上。“她叫宋知言,才十六岁。”
“十六?”苏观颐的眉心拧得更紧。
“我查过她的考籍记录,从童生县试到乡试,次次都是榜单最后一名。各卷题的答述也是中规中矩,毫无出彩之处。”
“仅仅是庸才之资。”
男人下意识地勾着脖子,眼仁吊着往上抬露出下三白,“但她在这京城闹出的动静不小,以往的手段怕是行不通。要不要直接……”
苏观颐拿起桌上温热的茶水,轻轻撇开细碎的茶叶,“无妨,让她考便是。”
“宫里那位再不见到个襦裙考生,大殿上又要掉几个脑袋了。”
“可若是她考得太好——”男人话说到一半消了声,他恍然想起来今年这苏府也有位要参考的举子。
七岁就名动京城的灵才子。
她宋知言,一个水沟里来的庸才。不知道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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